第九章:【合欢引】。(第一更!)(2/2)
就在此时,颜冰仪动了。
她以手撑地,缓缓站起。染血的长发垂落胸前,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一双眼睛透过发隙望向尹从易。那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怜悯,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从易。”她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还在等什么?”
尹从易浑身剧震。
这一声呼唤,与七年前宇文坊怪异初遇时一模一样。那时他刚夺下“五识”之律,颜冰仪也是这样站在血泊里,朝他伸出手,说:“来,帮我一个忙。”
原来一切早已注定。
原来他每一次挣扎,每一次重来,都不过是槐根缠绕下,一次更紧的收束。
“啊——!!!”
他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咆哮,双掌猛然合十!掌心之间,一缕银光如活物般扭动、膨胀,瞬息间化作一柄三尺长剑——剑身透明,内里却奔涌着无数破碎画面:仙考放榜时飘落的朱砂红纸,结丹劫云中撕裂的雷光,慕仙骨将他抛出坊市时扬起的裙角……
这是他以本命真魂为薪,燃烧“时间”之律凝成的“溯光剑”!
剑尖直指郑确咽喉。
郑确却笑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那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枚槐叶。叶脉里流淌着与尹从易剑身同源的银光,却比那剑光更加凝练、更加古老。叶尖微微一颤,指向青铜镜中越轻梦那只托着槐叶的苍白小手。
“你忘了。”郑确轻声道,“这第三重心魔劫,从来不是关于你。”
话音落,青铜镜中越轻梦那只手,忽然五指张开。
掌心槐叶“噗”地燃起幽蓝火焰。
火焰升腾中,镜面剧烈波动,最终映出一幅全新画面——
幽街灵府地底,九层玄铁牢笼深处。一具枯槁尸骸盘坐中央,双手结印,印中悬浮着半卷焦黑的生死簿残页。尸骸头顶,三根银线自天灵刺出,分别连向三处虚空:第一根尽头,是此刻巷中颜冰仪后颈的朱砂痣;第二根尽头,是尹从易眉心的槐叶印记;第三根……正牢牢系在郑确腰间断刃的刃脊金线上!
“这才是真正的敕封契。”郑确的声音如寒泉流过深涧,“颜冰仪献祭自身为媒,越轻梦以师徒因果为引,而你……”
他目光扫过尹从易手中那柄正在哀鸣的溯光剑:“你才是祭品本身。”
尹从易如坠冰窟。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每次心魔劫重置,自己都会回到卜敬学坊市——因为那里,正是当年越轻梦将他引入幽街灵府的起点。槐根早已扎进他命格深处,每一次重来,不过是根须收紧时,必然的回弹。
“所以……”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如枯叶,“我杀不了你?”
“不。”郑确摇头,断刃悄然出鞘三寸,幽蓝刃光映亮他眼底一丝悲悯,“你能杀我。只要你肯承认——你恨的从来不是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恨的是,自己竟真信了师尊的话。”
尹从易握剑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真相,正顺着那三根银线,从地底牢笼疯狂倒灌进他每一寸神魂。他看见了——在颜冰仪献祭本命真魂的瞬间,越轻梦曾对着那半卷生死簿残页,低声念出一段咒文。那咒文他听过无数次,每次都是师尊教他修炼时的引气口诀。
可此刻他才听懂,那根本不是引气诀。
那是……敕封契的逆向解咒。
“你师尊。”郑确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早在七年前,就把你当成了破局的刀。”
巷中死寂。
唯有青铜镜中,越轻梦掌心的槐叶火焰越燃越盛,映得整条巷子忽明忽暗。颜冰仪静静站着,血泪已干,脸上却浮起一抹近乎温柔的笑意。她望着尹从易,就像望着一件终于打磨完成的器物。
尹从易缓缓垂下溯光剑。
剑身银光黯淡下去,那些破碎画面纷纷剥落,化作灰烬飘散。他眉心的槐叶印记却骤然亮起,比先前强烈十倍!暗红光芒如活物般蔓延,顺着额头、鼻梁、下颌一路向下,在他脖颈处凝成一道狰狞槐枝烙印。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才是那个,必须死在第三个时间点的人。”
郑确沉默颔首。
就在此刻,巷口阴影里,一道佝偻身影无声浮现——慕仙骨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手中托着一方青铜砚台。砚池里墨汁翻涌,竟映出地府判官殿的轮廓。她望着尹从易脖颈那道槐枝烙印,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恭喜尹公子。”她开口,声如碎玉,“您终于……想起自己是谁了。”
尹从易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左手,轻轻抚过自己脖颈上的槐枝烙印。触感滚烫,仿佛烙印之下,有千万根槐根正在疯狂生长、缠绕、收紧。
然后,他举起右手,将那柄正在溃散的溯光剑,剑尖缓缓转向自己心口。
“等等!”颜冰仪忽然开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从易,你不必……”
“不。”尹从易打断她,目光澄澈得令人心悸,“这才是,唯一能斩断槐根的方法。”
他笑了。
那笑容竟与七年前初入幽街灵府时,一模一样。
剑尖刺入皮肉的瞬间,整条巷子的槐影忽然疯狂暴涨!无数枝条破土而出,缠住郑确双足,缚住颜冰仪手腕,勒紧慕仙骨咽喉——可无人反抗。所有人只是静静看着,看着那柄溯光剑一寸寸没入尹从易心口,看着他眉心槐叶印记与脖颈槐枝烙印同时爆发出刺目红光,看着那光芒如潮水般漫过青铜镜,漫过整条幽街,最终汇入地底牢笼深处,将那具枯槁尸骸彻底吞没……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悠长叹息,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槐树根脉。
尹从易的身体化作万千光点,消散于风中。
青铜镜应声碎裂。
颜冰仪后颈的朱砂痣,悄然褪色。
慕仙骨手中砚台,墨汁尽枯。
郑确腰间断刃,刃脊金线寸寸崩断。
整条幽街灵府,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连风都停了,连阴雾都凝固了,仿佛时间本身,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三息之后。
“咳……”
一声压抑的咳嗽,从巷子深处传来。
郑确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指尖,正渗出一滴殷红鲜血。那血珠悬而不落,表面浮现出极其细微的槐叶纹路。
他缓缓抬头,望向巷口那棵新生的嫩绿小槐树。
树梢上,一枚新叶正迎风舒展。
叶脉清晰,形如掌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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