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赫然盘踞着三枚微缩金鳞,鳞隙间隐约可见桃枝缠绕的铜钱纹。
“老大?”红线小心翼翼凑近,忽觉鼻尖一凉。她伸手一摸,指尖沾着一滴水珠。
抬头望去,漫天飞雪不知何时已停。可她脸上、睫毛上、甚至火尖枪的枪尖上,正不断凝结出细小的水珠,剔透晶莹,顺着弧度缓缓滑落。
“下雨了?”她茫然。
没人应她。
因为所有人——御天衡、玉振声、瑶台凤、甚至刚从枯林赶回的谭声——都死死盯着周生身后。
那里,方才关张二将法相立身之处,积雪并未融化。可雪地上,却清晰印着两行深深脚印。
左脚印旁,是一枚模糊的赤兔马蹄印;右脚印旁,是一道蛇矛戳出的浅坑。脚印一路延伸,越过院墙,径直通往浔阳城方向,最终消失在城门阴影里。
仿佛真有两位神将,踏雪而来,听令而去。
周生却似浑然未觉。他弯腰,从雪地里拾起一根枯枝,随手削去枝梢,又用指甲在枝身刻下三道浅痕。动作熟稔,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老大,你刻的是啥?”红线忍不住问。
周生将枯枝递给她,声音平静无波:“桃枝。”
红线一愣:“可这明明是槐树枝啊……”
“现在是了。”周生看着她,眸光温润,“等你用它挑起第一杆阴戏幡时,它就是桃枝。”
红线低头,只见那枯枝刻痕深处,正悄然渗出几点嫩绿芽苞,在寒夜中微微搏动,宛如初生的心跳。
就在此时,城南方向,忽闻一声清越梆子响。
“子时三刻——”
“报!城西鬼市‘纸马巷’走水,烧毁纸扎铺十七家,无伤人,唯……唯各家门前,皆见一截带血桃枝。”
“报!城东义庄异动,三百具待葬尸身齐齐转首,面朝北,口吐桃瓣。”
“报!城隍庙供桌上,三炷香燃尽,香灰堆成‘仁’‘义’‘民’三字,字字如金。”
三道急报声由远及近,穿破雪夜,一字字砸在众人耳中。
御天衡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檐角冰棱簌簌坠落:“好!好一个‘演给天看’!”
玉振声金枪点地,枪尖挑起一捧雪,雪粒在月光下折射出七彩流光:“从此往后,阴戏不是请神,是……唤人。”
瑶台凤默默解下腰间红绸,抖开,竟是幅丈许长卷。卷首题着四个墨字——《浔阳新谱》。她提笔蘸墨,笔锋悬于半空,迟迟未落,只问:“周生,新谱第一折,你欲名何?”
周生望向城门方向,良久,唇角微扬:“就叫……《雪夜入城》吧。”
他话音未落,远处城门方向,忽有数百点灯火次第亮起。不是灯笼,不是火把,而是……一朵朵悬浮于半空的、通体莹白的桃花。花瓣薄如蝉翼,脉络金丝流转,随风飘摇,却始终不散,不落,不凋。
它们自城门涌出,沿长街铺展,一路蜿蜒,直抵这处僻静宅院门外,静静悬浮,如一条流淌的星河。
红线怔怔望着,忽然想起师父曾说过的话:“阴戏最高处,不是让神听戏,是让……人,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截渗着绿意的枯枝,再抬头,望向老大平静如深潭的眼眸,终于明白了什么。
原来那半个月枯坐,并非入定。
是他在雪里,一寸寸,把散落人间的“人”字,重新拼了回来。
雪夜未尽,而浔阳城的雪,已悄然化作了春水。
水声潺潺,自城北枯林流向城南义庄,自城隍庙供桌漫过青石阶,最终汇聚于周生脚边——那一洼小小的、映着满天星斗的积水之中。
水面倒影里,没有周生,没有关张,没有玉玺,只有一株桃树,枝头新蕊初绽,蕊心一点金光,如豆,如星,如刚刚燃起的、不肯熄灭的人间灯火。
红线握紧桃枝,轻轻踮起脚尖,将枝头一粒新芽,拂过周生微凉的额角。
雪水顺着他眉骨滑落,像一道无声的泪。
而远方,第一声鸡鸣,已刺破云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