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天色渐渐变暗,窗外最后一丝光也被暮色吞掉,她整个人就仿佛融入了黑暗之中。
只是时不时传来一声叹息,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次的交易,让她心...
青崖山巅,风如刀割。
林烬跪在断碑前,脊背绷成一张将满未满的弓。他左手五指深深抠进冻土,指甲翻裂,血混着黑泥糊满指缝;右手却稳稳托着一枚青铜残镜——镜面蛛网密布,唯中心一点幽光微漾,映出他眉心一道尚未愈合的竖痕,似裂开的眼,又似未启的封印。
三日前,他自葬剑渊底爬出,浑身骨节错位十七处,丹田塌陷如漏釜,识海几近枯竭。可那面镜,竟比他活得更久。
镜中幽光忽颤。
林烬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腥气,额角青筋暴起如游蛇。他盯着镜面,瞳孔骤然收缩——幽光里浮出半幅图:嶙峋山势蜿蜒如龙脊,尽头悬一孤峰,峰顶无殿无台,唯有一株枯松斜插云中,松枝上悬着七枚铜铃,铃舌皆是人牙所铸。
“松鸣七响,魂归故冢……”他嘶声念出,声音干涩如砂纸磨石。
话音未落,镜面“咔”一声轻响,裂纹再扩三分。幽光倏灭。
林烬猛地抬头。
天边一线灰白正撕开浓云,不是晨光,是瘴——青崖山百年未现的蚀骨瘴,灰中泛青,落地即蚀铁,沾肤则溃肉。此刻正以肉眼可见之速漫过山腰,所过之处,千年铁杉无声化粉,连虫豸尸骸都未留下。
他左袖一抖,三枚赤符飞出,在半空炸作火莲,莲瓣灼灼旋转,堪堪挡住瘴气前锋。可不过三息,火莲边缘已开始发黑、卷曲,莲心火苗噼啪爆裂,溅出星点青灰。
“来不及了。”他低语。
身后忽有脚步踏雪而来,不疾不徐,踩得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碾碎细小的骨头。
林烬未回头,只将青铜镜往怀中一按,镜面幽光被衣料压得一闪即逝。
来人停在他身侧半步之遥。
玄色广袖垂落,袖口绣着褪色的银线云纹,腕骨凸出如刃。那人抬手,指尖拂过断碑残存的刻痕——“……承道……不……”字迹早被风雨啃噬殆尽,唯余凹痕如泣。
“承道碑。”那人开口,声线平直,无悲无喜,却让林烬后颈汗毛根根倒竖,“你爹刻的。”
林烬脊背僵如寒铁。
那人缓缓蹲下,与他平视。兜帽阴影下,露出半张脸:肤色苍白近透明,左眼覆着一片薄如蝉翼的青铜片,片上蚀刻着细密的逆鳞纹;右眼却是纯粹的黑,黑得不见底,仿佛凝固的墨潭,潭底却有极细微的金丝游动,一闪即没。
“我叫沈砚。”那人道,“你娘临死前,把这面镜交给我。她说,若你活着从葬剑渊出来,便让我告诉你三件事。”
林烬喉结滚动,未应。
沈砚右手指尖忽然一划,一缕黑气自他指尖溢出,缠上林烬左手腕脉。林烬本能欲挣,可那黑气甫一触肤,他塌陷的丹田深处竟猛地一跳——不是痛,是久旱龟裂的河床突逢春汛,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暖流,自脐下三寸冲向四肢百骸。
他浑身剧震,眼前发黑,耳中轰鸣如万鼓齐擂。
沈砚收回手,黑气散尽,他右眼金丝悄然隐去:“第一,你丹田未毁,是被人剜去‘道种’后,用三百六十枚‘锁龙钉’钉死了经络。钉子还在,只是锈蚀了。你每运一次气,钉尾就往肉里钻一分。现在,钉尖已抵心窍。”
林烬低头看自己左手——掌心旧疤之下,果然浮起七点微不可察的青斑,呈北斗状排列,正随心跳微微搏动。
“第二,”沈砚目光扫过他眉心竖痕,“你娘剖开自己天灵盖,把最后一丝‘太初灵髓’灌进你识海,才保你神魂不散。可灵髓遇你血脉即焚,烧得你识海只剩焦土。如今你靠镜中残光吊命,镜光一熄,你当场神陨。”
林烬猛地攥紧拳,指甲再度刺入掌心,血珠渗出,滴在断碑上,竟发出“嗤”的轻响,腾起一缕青烟。
“第三……”沈砚顿了顿,青铜覆眼泛起冷光,“你娘不是死于心魔反噬。是被人用‘断因果’之术,斩断她与你之间所有血脉牵系。断得干净利落,连一丝灰烬都没给你留。”
林烬瞳孔骤缩。
“断因果”?那是上古禁术,需以施术者半数寿元为祭,且必损其道基。修真界已三千年无人敢用。
“谁?”他齿缝里迸出一字,沙哑如锈刀刮骨。
沈砚未答,只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滴血,自他指尖无声沁出。
血色极暗,近乎墨黑,悬于半空,凝而不坠。血珠表面,竟浮现出细密涟漪,涟漪中心,缓缓显出两行小字:
【青崖九十九代掌门座下首徒,萧沉舟】
【现任玄霄宗宗主,执掌‘天律令’】
林烬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萧沉舟。
他师伯。
那个亲手将他推入葬剑渊,又在他濒死时掷下三枚“镇魂钉”,说“孽障当诛,但须留魂受审”的萧沉舟。
断碑上“承道”二字残痕,突然在眼前无限放大,扭曲,幻化成萧沉舟当日俯视他的面容——那张永远端肃如碑的脸,唇角竟弯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你娘姓苏。”沈砚的声音像冰锥凿入耳膜,“苏氏一族,世代守‘观星台’。台下地脉,连着青崖山龙脊第七骨节。三百年前,萧沉舟为炼‘九转玄罡’,需活祭一脉纯阴灵血。你娘是最后一位苏氏嫡女。”
林烬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他想吐,却只呕出一口黑血,血中裹着细小的碎骨——那是他肋骨自行崩裂的残渣。
“可她没死。”沈砚声音更冷,“她逃了,带着尚在襁褓的你,躲进葬剑渊。萧沉舟追至渊口,却不敢入。渊底有‘太古剑冢’残阵,连大乘期修士踏入亦会神魂俱裂。他等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你筑基成功,灵力初成,引动剑冢共鸣……他趁你渡劫雷云最盛之时,以天律令为引,劈开一道缝隙,把你踹了下去。”
风骤然狂暴,卷起雪尘如刀。
林烬双目赤红,血丝密布,额角青筋狂跳,眉心竖痕骤然灼热,似有熔岩在皮下奔涌。他死死盯着沈砚掌中那滴血,血珠涟漪未散,字迹清晰如刻。
“为什么告诉我?”他声音嘶哑得不成调,“你又是谁?”
沈砚静静看着他,良久,缓缓掀开左袖。
小臂上,赫然烙着一道疤痕——形如断剑,剑尖直指腕脉,疤痕边缘泛着不祥的靛青,正随着他说话节奏,微微搏动。
“我是当年,替你娘挡下第一记‘断因果’的人。”他声音毫无波澜,“她断我因果,却救我一命。此后三百年,我借这断痕藏身于‘无因之地’,只为等你爬出来。”
他顿了顿,右眼黑瞳深处,金丝再次浮现,缓缓盘绕,凝成一枚细小的竖瞳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