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王族禁地,‘扶桑枯井’底下,对吧?”
空气死寂。
连翻涌的云海都停了一瞬。
左首老者枯枝缓缓垂下:“扶桑枯井……是禁地中的禁地,连王族长老踏入,亦需持始祖令。你如何得知?”
“因为七年前,”龙菩萨指尖轻抚胸口晶体,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温柔,“我亲手挖出了你们镇守枯井的十二位‘烛龙卫’的心。他们临死前,用血在自己眼皮上写了同一个字——‘井’。”
中首老者金瞳骤缩:“烛龙卫……全灭?!”
“全灭。”龙菩萨点头,笑容愈发甜美,“我怕记错,还把他们的眼珠子泡在酒里,天天看。那酒,现在还放在我床头呢。”
右首老者手中枯枝,无声寸寸断裂,化为齑粉。
就在此时,龙菩萨胸口那枚轮回果,突然轻轻一跳。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气息,以晶体为中心,无声炸开。不是威压,不是杀意,而是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存在感”。仿佛他本身,就是这天地间唯一真实之物,其余一切,山、云、老者、乃至金乌王族那巍峨如天的宫殿群,都只是他意识边缘投下的、摇曳不定的幻影。
三名老者身躯剧震,踉跄后退半步。他们脚下的悬桥金线,竟在这一瞬,全部黯淡下去,如同被无形之手掐灭了所有灯火。
龙菩萨向前踏出一步。
悬桥金线在他脚下寸寸崩解,化为金粉,随风飘散。
“所以,”他声音轻快,像在谈论天气,“三位前辈,是打算继续拦我……”他顿了顿,指尖朝胸口晶体一指,那里,轮回果表面,九道螺旋纹路中,第一道正缓缓亮起,泛出温润如初生朝阳的微光,“……还是,帮我把扶桑枯井的门,推开?”
风,重新吹了起来。
吹散了云,吹起了他鬓边大红花的花瓣。
也吹起了三名老者素麻长袍下摆,露出他们赤裸的脚踝——那里,赫然各自烙着一枚相同的印记:九首金乌衔着一轮残月,月轮中心,一个漆黑如墨的“囚”字,正在缓缓旋转。
龙菩萨的目光,掠过那三枚印记,瞳孔深处,九首金乌虚影无声尖啸,双翼猛然张开,遮蔽了整片天空。
他忽然想起阎王交给他那张泛黄纸条时,写在末尾的八个字:
“果熟之时,井开之日。若尔违誓,吾即亲至。”
当时他嗤之以鼻。
此刻,他指尖拂过胸口温热的轮回果,终于明白了那“亲至”二字,究竟有多重。
山风猎猎,卷起他大红袍的下摆,露出袍角一行用金乌血写就的小字,字迹新鲜,犹带余温:
“此身不死,此誓不休。”
他抬脚,踏上悬桥。
桥面在脚下无声延伸,直达云海彼岸。
身后,三名老者僵立原地,素麻长袍在风中剧烈鼓荡,却再无人敢言一字。他们望向龙菩萨的背影,目光复杂难言,有惊惧,有忌惮,更有一种深埋万载、几乎被时光遗忘的……悲悯。
而龙菩萨,早已不再回头。
他心中只有一念如刀,铮铮作响:
“扶桑枯井……我来了。”
山巅,金乌王族主殿“曜日宫”的琉璃穹顶,忽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缝。一道纯粹到极致的暗金色光柱,自天外笔直劈落,精准无比地笼罩住龙菩萨前行的身影。
光柱之中,无数细小的、燃烧着暗金火焰的文字上下翻飞,每一个字,都是失传已久的金乌古篆——《葬日诀》残篇。
龙菩萨脚步未停,任那光柱加身。
光柱里的古篆,甫一接触他衣袍,便如冰雪消融,化为点点金芒,尽数没入他鬓边那朵大红花中。花瓣边缘的琉璃光泽,骤然加深,竟凝成九片薄如蝉翼的暗金花瓣,缓缓旋转。
他抬头,望向光柱尽头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天幕。
那里,没有太阳。
只有一轮巨大、冰冷、缓缓旋转的暗金圆盘,盘面蚀刻着亿万星辰轨迹,正无声俯视着他。
龙菩萨扯了扯嘴角,将最后一缕脂粉,抹在指尖,轻轻一弹。
脂粉化为一道猩红流光,逆着光柱,直冲天幕而去。
流光触及圆盘边缘的刹那,整片幽暗天幕,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涟漪中心,一只巨大的、竖瞳金瞳,缓缓睁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之后,是比深渊更沉的黑暗。
以及,一声跨越万古时空、却清晰落在龙菩萨耳畔的、苍老到令人心悸的叹息:
“……劫……又来了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