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乌机声音沙哑，“他不是‘摸清’……他是‘唤醒’。”
“这山，认得他。”
“这阵，记得他。”
“这果……”他望向山顶最高处那座隐于云雾中的漆黑宫殿，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怕是也等他，等了很久。”
此时，山腰光柱之下。
龙菩萨将那朵大红花别回鬓边，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祭器。
他脚下山岩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十丈，每一道缝隙里，都渗出粘稠如血的赤金色汁液——那是梧桐树心千年凝结的“凰髓”。
汁液升腾，化作一缕缕赤雾，缭绕其身，竟在他周遭凝成九重朦胧幻影：或抚琴，或执卷，或舞剑，或静坐……皆是同一张脸，却神色迥异，姿态万千。
最外围一重幻影忽而开口，声音如古钟轻撞：“你终于来了。”
龙菩萨微笑：“我答应过她，若她守不住，我便来取。”
第二重幻影摇头：“你取不走。果在梧桐心，心在轮回锁，锁在你骨中——你如今已是锁，也是匙，更是牢笼。”
龙菩萨抬手，指尖轻点自己左胸位置：“那便把牢笼，连同果，一并碾碎。”
第三重幻影冷笑：“碾碎？你可知碎一次，你阳寿便折十年？你只剩八十七天。”
龙菩萨笑容未变，只将指尖缓缓移向颈侧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银线——那是轮回锁第一道封印的延伸：“八十七天，够我走上山顶，摘下那颗果，再……”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云海，直刺栖梧殿方向：
“……亲手剜出太子殿下那颗，跳得太欢的心。”
话音落，九重幻影齐齐消散。
赤金光柱轰然坍缩，化作亿万光点，如萤火升空，又似星雨坠地。
山风骤止。
云海翻涌，自行裂开一条笔直通道，直通山顶。
龙菩萨整了整大红袍袖，迈步前行。
每一步落下，脚下岩石便浮现一枚燃烧的梧桐印记，燃尽即熄，却在他身后连成一道赤色火径，久久不散。
山道两侧，原本逃散的报名者竟如中魇咒，纷纷僵立原地，脸上惊恐犹在，双眼却已失焦，嘴角缓缓向上扯开，露出统一的、毫无温度的弧度——像是被人用无形丝线提着嘴角，硬生生扯出来的笑。
他们望着龙菩萨的背影，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一缕缕极淡的黑气，从他们耳后、颈侧、指缝悄然逸出，汇入他袍角翻飞的赤色气流之中。
他走得不快，却无人敢拦，亦无人能拦。
因为当他经过第一个报名者身边时，那人怀中一只随身携带的青铜罗盘，指针猛地逆时针狂转三百六十度，“咔嚓”一声，从中断裂。
当经过第十个报名者时，那人腰间悬挂的祖传玉佩，“啪”地裂成十七片，每一片断口，都映出龙菩萨侧脸的倒影。
当他踏上通往山顶的最后一段千阶石梯时，整条山路忽然响起无数细碎声响——
是骨头在响。
是所有报名者、守卫、甚至远处山林中栖息的飞鸟走兽，它们体内的骨骼，正在以相同频率、相同节奏，轻轻叩击着自己的腔壁。
嗒…嗒…嗒…
如同倒计时。
山顶，栖梧殿。
殿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的九枚金乌衔环铜铃，全部静止不动。
可殿内，却传来一声极轻、极慢的敲击声。
笃。
像是一根枯骨，正轻轻叩着棺盖。
龙菩萨在殿门前三十步处停下。
他仰头，望着那扇漆黑如墨、浮雕着九轮金乌的巨门，忽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面小镜子。
镜面映出他的脸。
胭脂未褪，朱砂犹新，可镜中那双眼睛，却不再是温软笑意——而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沉着万千冤魂，井口浮着一层薄薄的、不断剥落的银色死皮。
他伸出舌尖，极轻地舔过下唇。
唇上朱砂，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顺着唇线游走，最终在嘴角凝成一点猩红，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泪。
“时间到了。”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缓缓按向那扇紧闭的漆黑殿门。
没有轰鸣，没有爆响。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门面的前一瞬——
整座栖梧殿，连同它下方的整座山峰，突然无声无息地……矮了一寸。
不是塌陷，不是下沉。
是空间本身，被硬生生“削”去了一寸厚度。
殿门上，九轮金乌浮雕齐齐睁眼，瞳孔中映出的，却不是龙菩萨的脸。
而是——
九个不同年岁的龙菩萨。
襁褓中的，垂髫时的，及冠后的，披甲征伐的，独坐雪巅的，血染战袍的，白发苍然的，枯骨撑衣的……以及，此刻站在门前的，鬓簪红花的。
九双眼睛，隔着时空，彼此凝望。
龙菩萨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极其真实，真实得令人心悸。
“你们躲了我三百年。”他轻声说，“现在，该还债了。”
他指尖，终于落下。
触到门面的刹那——
栖梧殿内，那声“笃”的叩击声，骤然拔高千倍，化作洪钟巨响：
“咚！！！”
声浪席卷而出，整座太古神山所有梧桐树，同时爆开万千赤色花雨！
花瓣纷飞中，龙菩萨的身影，缓缓没入那扇漆黑殿门。
门内，没有光。
只有一片比墨更浓的暗。
暗中，静静悬浮着一颗果实。
它通体浑圆，约莫拳头大小，表面无纹无窍，光滑如卵，颜色却在不断变幻：时而赤如朝阳，时而金似熔炉，时而黑若永夜，时而银若霜雪……每一次变幻，都伴随着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心跳。
咚…咚…咚……
正是栖梧殿内，那叩击棺盖的节奏。
龙菩萨站在果前，仰头凝视。
良久，他抬起左手，缓缓探向那颗果。
就在指尖距离果皮不足一寸时——
果面突然浮现出一张人脸。
不是龙菩萨的。
是一张年轻、俊美、带着三分倨傲、七分天真的人脸。
太子殿下的脸。
那张脸咧嘴一笑，嘴唇开合，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晚了。”
龙菩萨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