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突然不动了,眼睛睁着,但叫不醒。过了大概五分钟,你才醒。”
“我见到林秀兰了。”
“她说什么?”
“她说那个东西在最下面,在林小回身边。”
“它在吃他的记忆,等他忘了所有事。忘了自己是谁,忘了爸爸,忘了妈妈。”
“它就吃饱了。”
赵铁牛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杀死它?”
“杀不了,它不是活的。它是裂缝,只能用记忆把它填上。”
“谁的记忆?”
陈律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往洞穴深处走去。
赵铁牛跟在后面。
“去哪?”
“最下面,找林小回。”
穿过那扇光门之后,陈律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上。
不是灵山镇的废墟,是荷花街道夜市街。
他在这里当了三年警察。
摊位东倒西歪,烤串的炭火还冒着青烟,糖葫芦的草靶子倒在地上,红彤彤的山楂陷进泥里。
没有声音,没有人。
只有风,从巷子深处灌进来,带着烤糊的炭烟味和化掉的糖稀的甜腻,混在一起,黏在鼻腔里散不掉。
赵铁牛不在身边。
法典还在腰间,他摸了摸,书页冰凉,边缘发皱。
“铁牛?”
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里打了个转,被风吹散了。
他往前走。
脚下的石板路裂开了,裂缝里长出草,草是枯黄的,一碰就碎,碎成粉末飘在空气里。
他走到夜市街中央,看见了那个影子。
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蹲在地上,抱着膝盖。
它抬起头,脸是模糊的,但陈律认出了那件衣服——蓝布围裙,胸口有一块油渍,洗不掉的。
那个中年男人,被食人影吞掉的第一个死者。
“你为什么不救我?”
那个影子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沙沙的,带着一种陈律从没听过的绝望。
“你站在那里,看着我被他吞掉,你为什么不救我?”
陈律的指尖发凉。
他想起那双眼睛。
那个中年男人被吞到只剩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看着他,眼睛里只有一个意思——求你。
然后眼睛也没了。
“你有法典,你有能力,你为什么不救我?”
那个影子站起来,朝陈律走过来。
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湿漉漉的脚印,脚印里渗出黑色的液体,黏糊糊的,像血。
它的脸越来越清晰,四十多岁,圆脸,皮肤黝黑,眼角有皱纹。
就是那张脸,他每天晚上收摊的时候会跟陈律打招呼:
“陈警官,还没下班啊?”
那个影子已经走到他面前,近到他能看见它眼睛里的血丝。
它的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洞。
洞里有东西在动,像虫子在蠕动。
“你死了。”
陈律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被吞了一半。只剩两只手扒在地上,指甲全翻开了。”
“我救不了你,但我记住了你。你的脸,你的蓝布围裙,你在地上扒出血痕的手指。”
“我没有忘。”
那个影子停住了,黑洞里的东西不动了。
“你的名字我不知道,但你儿子叫小军,上小学三年级。”
“你老婆在超市上班,你每天晚上九点半收摊,推着三轮车回家。”
“你最后一次收摊,没有回家。”
那个影子的身体开始发抖。
黑洞里流出眼泪,不是黑色的,是透明的,像水,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谢谢你记得我。”
它消失了。
陈律大口喘气,后背的衬衫湿了,贴在皮肤上。
画面碎了。
他站在城东派出所的值班室里。
老旧的桌椅,墙上的锦旗褪了色。
“人民卫士”四个字只剩“人民”还看得清。
饮水机上的水桶空了,桶底积了一层灰。老周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
老周是去年死的,值夜班的时候听见有人敲门,开门之后人没了。
三天后,在城郊发现了他的尸体,下半身不见了,上半身还穿着警服,警号还在。
老周转过身。
他的脸是灰白色的,眼睛空洞。
他的警服上全是灰,领口的扣子掉了,露出发黄的衬衣。
“小陈,你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你当了三年警察,见过多少死人?你救过几个?”
陈律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攥紧了法典。
“你救过李福贵,救过周文超,救过地铁隧道里那些人。”
“但你没救过我。”
“我死的时候,你在哪?”
老周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朝陈律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地板砖裂开了。
“你在睡觉,你在做梦,你梦见有人在看你,你醒不过来。”
陈律的喉咙发紧。
那天晚上他值完班回到宿舍,躺下就睡着了。
他确实听见了什么,但醒不过来。
有人在敲门,他知道。
他听见了,但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
他拼命想睁眼,睁不开。
他拼命想起来,起不来。
然后敲门声停了。
第二天早上,他才知道老周死了。
“你听见敲门声了吗?”
老周站在他面前,空洞的眼睛盯着他。
“你听见我喊了吗?你听见了,你只是醒不过来。”
陈律闭上眼睛。
老周活着时候的脸从记忆里浮上来。
老周喜欢抽烟,烟灰总是掉在警服上,烫出一个个小洞。
老周值班的时候喜欢泡浓茶,茶叶沉在杯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