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里只有远处水滴落下的声音,嘀嗒,嘀嗒。
“你不用再磨了。”
小孩冲着她露出笑容。
“谢谢你。”
郑小芸的眼泪流下来。
她把石头放下,石头落地时砸起一小片灰尘。
她站起来,腿在发抖,膝盖磕到了一起。
陈律伸出另一只手,将她扶稳。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
洞穴越来越宽,洞壁上的光越来越亮,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石壁上。
走了很久,前面忽然出现一个人。
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破旧的工装,衣服上全是干了的泥土和暗褐色的血迹。
他的脸是模糊的,但微微驼背的站姿,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的样子,陈律认得。
“林大勇。”
那个人影没有动。
小孩的手忽然攥紧了,手指掐住陈律的虎口。
“爸爸。”
那个人影猛地抬起了头。
脸还是模糊的,但能感觉到目光落在这边,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过来。
“小回?”
“爸爸!”
小孩松开陈律的手,跑向那个人影。
他的腿在抖,跑了两步就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碎石上。
但他没有停,爬起来,继续跑。
那个人影也朝他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像拖着一座山,脚底在地上磨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终于相遇。
那个人影蹲下来,伸出手,想抱小孩。
手指穿过了小孩的身体。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半透明的手。
“爸爸……”
“小回,爸爸来了。”
他的手缩了回去,蹲在那里,看着小孩,看了很久,身体在微微发颤。
“你长大了。”
“爸爸,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那个人影沉默了。
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但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挣脱的了。
他只是一道执念,林大勇死前最后一刻留下的执念。
他不知道林大勇已经死了,他只知道等,等儿子。
“爸爸找了你好久,找了十年,但找不到。”
“我在地下,我在刻字,‘爸爸,我在这里’。”
“听见了,爸爸都听见了,但我下不去。”
“我现在上来了,爸爸,我上来了。”
那个人影伸出手,悬在小孩头顶,像是在摸他的头。
手指穿过头发,光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小孩的脸上。
他没有缩回去。
“你妈妈呢?”
那个人影抬起头,看向洞穴深处。
那里又走出一个人影。
同样灰白色,半透明。
短发,戴着眼镜,一身白大褂。
白大褂上沾着黑色的液体,已经干涸。
但她的脸是清晰的。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脚抬得很高,落得很轻。
她走到小孩面前,蹲了下来。
“小回。”
“妈妈。”
“妈妈记得你,妈妈没有忘。”
小孩已经泪流满面,他伸出手,想抱她,但抱不住。
手指穿过她的身体,什么也没抓住。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放下来。
三个人站在那里。
两个是虚的,一个是实的。
互相看着,谁也没有动。
光从他们身上穿过,在石壁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小回,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走,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灵山镇。”
“妈妈,我没有怪你。”
“爸爸也对不起你,爸爸没能保护好你。”
“爸爸,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你。”
小孩伸出两只手,一只对着林大勇,一只对着林秀兰。
“你们不用再等了,我自己上来了。”
三个人影的身体同时开始发光,照亮了整个洞穴。
石壁上的刻痕在光里变得清晰,一笔一划,歪歪扭扭:
“爸爸。”
“妈妈。”
“我在这里。”。
“谢谢你。”
林秀兰看着陈律:
“谢谢你记得他们。”
“谢谢你。”
林大勇看着陈律:
“谢谢你带他上来。”
“谢谢你。”
小孩看着陈律:
“谢谢你来找我。”
光越来越亮。
陈律眯着眼睛,看不清了。
他只能感觉到光裹住了他,暖洋洋的。
等他再睁开双眼,三个人影都不见了。
洞穴空荡荡的,只有那些刻在墙上的字,还在发着微弱的光。
郑小芸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肩膀,哭得很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闷在臂弯里。
赵铁牛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把右手放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
“走吧。”
赵铁牛扶着郑小芸站起来,四个人往回走。
洞穴越来越窄,光越来越暗。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门开着,门后面是刺眼的光。
陈律跨过门槛。
他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白得发冷,照着宿舍里简约的摆设。
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枕头边放着法典,书页合着,封面朝上。
赵铁牛躺在旁边的行军床上,左臂好好地放在身侧,没有伤,没有血。
但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枕巾湿了一大片。
陈律坐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像塞满了棉花,又沉又胀,每动一下都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眼眶后面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伤口,但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像是握了太久的东西突然松开,肌肉还在痉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