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可爱听出了克里伊可嗓音的变化，马上开口娇声打断了克里伊可已经快要到了嘴唇的话语。
“伊可妹妹，等一下。”
克...
小可爱指尖微微一颤，镜面边缘的金丝缠枝纹在日光下泛起细碎流光，映得她眼睫如蝶翼般轻颤。她没放下镜子，反而将它又凑近了几分，鼻尖几乎要触到那层澄澈如秋水、平滑如凝脂的玻璃镜面。镜中人影纤毫毕现——连鬓角处一根微翘的绒毛、耳垂上一粒极淡的胭脂痣，都清晰得令人心悸。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镜中那人亦随之微启朱唇，唇色愈发娇艳欲滴；她略略偏头，镜中王冠上十八颗主宝石便次第流转出虹彩，仿佛有活物在冠冕深处呼吸吐纳。
“这……不是铜镜，也不是水银镜。”克里伊可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西域商旅特有的沙哑磁性，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右手，却在距离镜面半寸之处顿住，仿佛怕惊扰了镜中那抹圣洁，“铜镜昏黄，照人模糊；水银镜虽亮，却带青灰之气，久照伤目。此镜……清透无瑕，映物如生，连发丝纹理都分明可数。更奇的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镜背那圈极细的暗刻云纹，“镜背无汞痕，无漆胎，无木托，唯有一层薄如蝉翼的琉璃，竟可嵌于精钢为骨的镜匣之中，且丝毫不裂不崩。”
雷俊没说话，只是默默解下腰间随身携带的皮囊，倒出几粒西域特产的红玛瑙珠子，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寻常铜钱。他将铜钱置于镜面正中，再将三颗玛瑙珠呈三角之势围于钱周，而后缓缓抬手，遮住自己左眼，仅用右眼凝视镜中影像。镜内，铜钱纹丝不动，三颗玛瑙珠却诡异地浮起半分，珠影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肉眼几乎不可察的银白晕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抬头，目光如刀锋般劈向柳明志：“陛下，此镜……可照见真气流转？”
柳明志端坐未动，只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回紫檀案几，盏底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咔”音，却似敲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之上。他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雷掌柜好眼力。此镜非但可照形貌，更可映气机。若习武之人运功于掌，镜中掌心便有赤红氤氲；若医者以指按脉，镜中腕脉处则浮青蓝微光，深浅浓淡，皆随气血盈虚而变。前些日子，太医院新调来的那位西域医博士，便是靠此镜辨出了三例隐伏于膏肓之中的痨瘵初症——镜中肺俞穴处，有细如游丝的灰黑气缕，盘绕不去。”
小可爱倏然抬眸，水眸中涟漪骤起：“父皇！您……您早知此镜能照病气？”
柳明志终于侧过脸，目光落在女儿脸上，那眼神温润如春水，却藏着不容置疑的磐石之重：“傻丫头，你当父皇为何准你戴这顶王冠？又为何允你执掌‘天工坊’三年？天工坊所制琉璃镜，七成入宫供太医署与钦天监所用，两成赐予边军校尉及各地总兵，唯有一成，才许流入市井，且须经户部勘验、工部钤印，方准售卖。每一面镜，皆有编号烙于镜匣内壁，自造出之日起，其去向、持有人、使用记录，皆入《琉璃档》备查。”他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节奏沉稳如鼓点，“克里伊可，雷俊，你们方才眼中闪过的，是商机，更是野心。可你们可知，三年前，江南有位富商，私购琉璃镜三百面，未报官府，径直运往岭南贩卖。镜未售尽，此人已暴毙于船舱之内，尸身无伤，唯双目圆睁，瞳孔尽成灰白，镜中映出的，是他自己溃烂流脓的脏腑轮廓。”
克里伊可面色骤然一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雷俊呼吸一窒，下意识后退半步，靴底在青砖地上磨出细微声响。
柳明志却已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盏，吹开浮沫，啜饮一口：“琉璃镜，是利器，亦是照妖镜。它照得见人心贪欲，也照得见天理昭彰。朕允你们看，允你们议，甚至允你们……”他目光掠过克里伊可腰间那柄镶着绿松石的弯刀，掠过雷俊袖口隐约露出的半截玄铁护腕，“允你们试。但有一条——凡经手琉璃镜者，须立血契。契成之日，尔等商队名册、账册、货单，皆须抄录三份，一份存户部，一份存工部，一份，存于天工坊密库。若有半字虚妄，或私贩逾额，不必朕动手，镜中自有天罚。”
话音落处，殿内寂静如渊。唯有窗外梧桐叶被风拂过，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细小的琉璃碎片在相互碰撞。
小可爱怔怔望着父皇，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素来含笑温言的帝王，脊梁挺直如未出鞘的剑，剑鞘上缠绕的并非龙纹，而是密密麻麻、无声流淌的墨色律令。她低头，再次看向手中镜子，镜中自己依旧容颜绝世，可那顶王冠上流转的虹彩，此刻却似一道道无声的枷锁，将圣洁与威权、恩宠与桎梏，一同熔铸于璀璨光芒之中。
“父皇……”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天工坊……可曾试过，将琉璃镜，嵌于弓弩之上？”
柳明志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盏中碧螺春的嫩芽微微晃荡。他抬眸，目光如电，直直刺入女儿清澈见底的眸心深处。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怯懦，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属于匠人的纯粹执着，一种穿透表象直抵核心的锐利。
“你，想到了什么？”他问，声音低沉下去，像古井投石前最后一丝涟漪。
小可爱并未立刻回答。她缓缓合上镜匣，那声“啪”的轻响在死寂大殿里格外清晰。她抬起手，指尖并非指向镜匣，而是虚空一划——动作轻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仿佛在空气中勾勒出一张无形的弓臂轮廓。
“琉璃镜，清透，坚硬，不易碎，更不易变形。”她语速渐快，水眸中浮起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兴奋光晕，“若以精钢为弓臂，取镜片最厚实之处，削磨成曲面，嵌于弓梢两端……弓弦拉满之时，镜面受力微张，光线折射角度便随之变化。射手只需凝神镜中影像，箭镞所指，必与镜中所映分毫不差。纵是百步之外，靶心若小如粟米，镜中亦可放大数倍，纤毫毕现！”她指尖猛地一顿，虚空中仿佛钉入一支无形之箭，“父皇，此非止于瞄具。若镜片再薄一分，弧度再精一丝，再辅以特制的硝石淬火钢弦……射程可破五百步！且，镜面若经特殊药水浸染，阴雨雾瘴之中，亦可透光如常！”
克里伊可倒抽一口冷气，踉跄一步，扶住身旁蟠龙金柱才稳住身形。他纵横西域商道三十年，见过波斯弯刀劈开铁甲，见过大食火油焚尽城楼，却从未想过，一面梳妆的琉璃镜，竟能化作撕裂战场的雷霆之眼！
雷俊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脑中轰然炸开一幅图景：朔北雪原之上，千骑奔腾如黑云压境，而己方阵列之后，数十名披甲射手静立如松，每人弓梢嵌着一面幽光流转的琉璃镜。箭出如电，不闻呼啸，唯见镜中寒星一闪，百步外敌将咽喉处便已绽开一朵凄艳血花……这哪里是弓弩？这是悬在敌军头顶的、无声无息的铡刀！
柳明志久久未言。他静静看着女儿，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她眼中跳跃的、比琉璃镜更纯粹更炽烈的火焰。那火焰，让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天工坊那间堆满图纸与残骸的密室里，也是这般双眼发亮，指着一张歪斜的蒸汽机草图，对当时尚是太子太傅的老丞相说：“先生，此物若成，万里河山，一日可至！”
时光流转，当年那个狂悖少年，如今已是执掌山河的九五之尊。而今日，他面前站着的，是另一个燃烧着同样火焰的少女。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