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七章 诅咒(2/2)
“商人逐利,天经地义。可帝王治国,首重公器。玻璃之利,足以撼动漕运、盐铁、茶马诸政之根基。今日若因你一句喜欢,便破例放行,明日便会有百个、千个‘小可爱’,指着别的东西说‘父皇,儿臣喜欢’,那时,爹爹该不该允?允了,法度何存?不允,情理何在?”
小可爱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被柳明志抬手轻轻止住。
“所以,爹爹今日不允,亦非吝啬,更非不疼你。”他声音愈柔,却字字如钉,“爹爹是在教你一件事——天下至美之物,未必皆可据为己有;至爱之人,亦需学会割舍与等待。你若真想要这顶王冠,不必等雷叔父走,也不必咬牙凑那二三十万两银子。”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克里伊可:“伊可,你父亲前日呈上的《西域商道勘舆图》,可已誊录三份?”
克里伊可一怔,随即福身:“回陛下,已誊录妥当,一份呈内阁,一份存工部,一份……正在尚器监匠官手中,按图索骥,勘验沿线十二处琉璃窑址。”
柳明志颔首:“传旨尚器监,着其于三个月内,于西域疏勒、龟兹、高昌三地,各设一座‘皇家琉璃工坊’,专造镜、灯、器皿,所产之物,凡冠以‘大龙御造’印记者,方可入市。工坊主事,由克里氏族中遴选三人,报吏部备案,授从五品衔,世袭罔替。”
克里伊可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放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五品衔,世袭罔替?!
那已是地方知府、边镇参将的品级!更遑论“世袭罔替”四字,意味着克里家族从此真正踏入士绅之列,子孙后代可凭此荫庇,入国子监、考科举、承官职!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
是柳明志亲手,将一把通往庙堂的金钥匙,塞进了克里氏的掌心。
小可爱也愣住了,呆呆望着克里伊可,又看看柳明志,小嘴微张,半晌才喃喃:“好……好爹爹,您这是……”
柳明志却已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女儿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笃定:“月儿,你既喜欢这王冠,爹爹便许你一个名分——自即日起,你便是大龙天朝‘琉璃司’首任提举使,秩正三品,专司监督三地工坊、核定品级、颁行印记。你若做得好,这顶王冠,便是你领俸第一月的‘司印冠’;你若做得不好……”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却满是促狭:“那便罚你,每月初一、十五,陪爹爹一起,去擦那面九龙铜镜。”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唯有窗外风过梧桐,簌簌如雨。
小可爱怔怔地站着,眼眶一点点红了,不是委屈,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汹涌澎湃、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滚烫热流——原来父皇的疼爱,从来不是无底线的纵容,而是以山岳为基、以江河为脉,在她尚不知晓自己想要什么之前,便已为她铺好了整条通往星辰大海的路。
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越如铃,眼角却滑下一滴晶莹泪珠,顺着颊边滑落,砸在王冠镶嵌的钻石上,折射出七彩光芒。
她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再抬头时,眸光璀璨如星:“好!月儿接旨!”
她屈膝,行的是标准无比的、大龙皇室最隆重的“稽首礼”,额头触地,声音清亮坚定,再无半分娇憨:“臣,柳落月,领旨谢恩!”
克里伊可与雷俊亦随之拜倒,额头触地,声音齐整:“臣等,恭贺长公主殿下,荣任琉璃司提举使!”
柳明志端坐不动,只微微抬手,示意平身。
他目光掠过女儿依旧戴着王冠、却已挺直如松的脊背,掠过克里伊可眼中强抑却难掩的狂喜与感激,掠过雷俊俯首时脖颈上绷紧的一道青筋——那里面,是蛰伏多年的雄心,终于听见了春雷的召唤。
他知道,今日这一局棋,落子无声,却已在西域荒漠、东海碧波、北境雪原之间,悄然布下万里经纬。
玻璃镜子的生意,终究还是放了出去。
只是,不是以商人的名义,而是以朝廷的名义;
不是以牟利为目的,而是以安边、固本、富民为纲;
不是由某一家、某一族独占,而是以克里氏为枢机,纳西域豪商、中原巨贾、岭南海商于一炉,共铸大龙百年琉璃之基。
这才是他柳明志,身为大龙天朝一国之君,所能给出的——
最锋利的仁慈,最温柔的霸道,最不容置喙的深情。
风从敞开的殿门涌入,卷起几片早凋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飞过青砖地面,停驻在小可爱绣着金凤的裙裾之下。
她悄悄弯腰,拾起一片叶子,指尖抚过叶脉清晰的纹路,忽然仰起脸,对着柳明志绽开一个无比灿烂、无比真实的笑容:
“好爹爹,那……琉璃司的第一道政令,月儿想定了。”
柳明志挑眉:“哦?说来听听。”
小可爱晃了晃手中梧桐叶,眸光狡黠如初春溪涧跳跃的阳光:
“第一道政令——所有琉璃工坊所产之镜,镜面背面,必须镌刻一行小字:‘大龙永昌,万民共照’。”
柳明志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洪亮,震得梁上悬着的鎏金风铃叮咚作响,久久不绝。
殿外,一只白鹤掠过碧空,翅膀划开澄澈云气,向着东方——那轮正冉冉升起的、金光万丈的大龙朝阳,振翅而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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