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可妹妹,还有吗?”
克里伊可听到了小可爱语气好奇的询问之言,笑眼盈盈的毫不犹豫地轻点了两下螓首。
“嗯...
小可爱将王冠轻轻搁在紫檀木托盘上,指尖无意间拂过那十九颗红宝石的棱面,一道细碎流光倏然跃起,如星火跳入她眼底。她垂眸望着自己映在宝石表面的倒影——眉目清越,唇色嫣然,额间一缕碎发被窗缝漏进来的微风撩起,轻飘飘地浮在颊边。那抹光晕未散,她却已敛了笑意,樱唇微抿,睫羽低垂,仿佛方才镜中那个顾盼生辉、自矜自喜的少女,不过是琉璃盏里晃动的一瞬幻影。
柳明志见状,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沉。他太熟悉这副神情了。二十年来,小可爱每逢真正动了心、又硬生生压下念头时,便是这般模样:不是赌气,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近乎肃穆的克制——像春蚕吐尽最后一根丝,将滚烫的心绪密密裹住,只余下薄薄一层温润光泽,叫人看不出底下是灼热,还是冰凉。
他没说话,只将手背在身后,指节缓缓扣紧腰间玉珏。
雷俊目光如炬,早将这一幕收进眼底。他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靴底踩在波斯绒毯上,悄无声息,却恰好截断了小可爱欲转身离去的余势。他朝克里伊可颔首示意,后者会意,悄然退至货架尽头,从一只描金漆匣中取出一方素锦方帕,覆在另一顶王冠之上——那顶王冠通体银白,形制与方才所戴者如出一辙,唯独冠沿一圈镶嵌的并非红宝石,而是十九粒鸽血红玛瑙,色泽更沉,质地更润,在日光斜照之下,竟似凝着一层薄薄血雾,幽邃难测。
“月儿姑娘。”雷俊嗓音低沉,不疾不徐,“你方才说,不喜欢这顶王冠的整体模样。”
小可爱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眼尾微扬:“雷叔父此言差矣。月儿只是觉得……它不够‘我’。”
“哦?”雷俊唇角微勾,目光扫过她腕间那只翡翠镯子——通体碧透,水头极足,内里隐约可见几缕游丝状絮影,正是大龙天朝皇室秘藏的“烟雨翠”,非帝姬嫡女不得佩戴。“那你心中所想的‘我’,是什么模样?”
小可爱怔了一瞬。
不是因他问得突兀,而是因他问得太准。
她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绣着的并蒂莲纹,那莲花瓣尖尚带着江南初春的露气,是她离京前夜,韵娘亲亲手一针一线缀上去的。那时韵娘亲将她揽在怀里,鬓边珠钗轻碰她的额角,声音柔得能化开三月雪:“月儿啊,凤冠再重,也是为母后加冕;王冠再耀,也该为你自己加冕。莫听旁人说‘该戴什么’,要听心里说‘想戴什么’。”
想戴什么?
她目光掠过托盘上那顶红宝石王冠,掠过伊可妹妹手中覆着素锦的银冠,最后停驻在自己映在铜镜边缘的半张侧脸——眉峰略挑,鼻梁秀挺,下颌线干净利落,不像韵娘亲那样温婉如水,也不似嫣儿娘亲那般明艳似火,倒像是山涧新凿的青石,清冷,坚韧,带着一点不容置喙的锋芒。
“雷叔父。”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却奇异地稳了下来,“您可知大食国旧例,女子加冠,须得由长姊执礼?”
雷俊眸光一闪,颔首:“确有此俗。克里家族世代经营冠冕,便是因先祖曾为大食王后之姊,执过三次加冠之仪。”
“那若长姊已逝呢?”小可爱抬眸,秋水澄澈,直直望进雷俊眼底,“譬如……伊可妹妹的长姊,阿芙拉姐姐。”
克里伊可端着素锦方帕的手猛地一颤,帕角滑落半寸,露出底下银冠冠脊上一道细微却狰狞的刻痕——那并非匠人失误,而是一道刀痕,深嵌入银胎,边缘泛着陈年暗锈,像一道愈合多年的旧伤。
柳明志瞳孔骤然一缩。
他认得这道痕迹。
三年前,大食王城暴乱,克里家族遭政敌构陷,阿芙拉为护族中幼妹与祖传图谱,独闯黑市拍卖行,以自身为质,换回三箱失散的冠冕古籍。临行前,她将这顶尚未完工的银冠塞进伊可怀中,刀锋割开自己左掌,以血为墨,在冠脊写下两个字——“守真”。
——守的是克里家百代匠心之真,更是伊可眼中未曾蒙尘的天真。
后来阿芙拉再未归来。只有一柄断刀,一把染血的银尺,连同一卷残破图谱,被秘密送回克里府邸。
此事柳明志当年亲赴大食斡旋时便已查清,却从未向小可爱透露分毫。只因他知道,自家这丫头一旦知晓,必会寻个由头,将那柄断刀细细摩挲三遍,再默默替阿芙拉姐姐把那道刀痕,用金箔细细填平。
果然,小可爱已缓步上前,指尖悬在那道暗锈刀痕上方寸许,未触,却似有温热气息拂过锈迹。她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阿芙拉姐姐当年执礼,所用冠冕,可是这一顶?”
克里伊可喉头滚动,终于垂首,哑声道:“是……阿芙拉姐姐说,真金易折,唯银可塑;烈火焚金,反淬其刚。她……她本想将这十九粒玛瑙,换成十九颗陨铁星砂,熔于银胎之中,让冠冕既承王权之重,亦具山岳之韧……可图纸未完,人已……”
话未说完,她已是泪盈于睫。
小可爱却忽然笑了。
那笑不带半分悲戚,反而如云破月出,清亮凛冽。她转身,从自己腰间小挎包里取出一方素绢——绢面素净,只在右下角用靛青丝线绣着一枚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扳指图案。那是她五岁时,偷偷拿了柳明志的玄铁扳指印在绢上,再笨拙绣成的。如今丝线已微微泛黄,却愈发显得稚拙可爱。
她将素绢轻轻覆在银冠之上,恰好盖住那道刀痕。
“伊可妹妹。”她语气温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阿芙拉姐姐未竟之事,交给我,可好?”
克里伊可愕然抬头,泪珠将坠未坠:“月儿姑娘,你……”
“我不懂锻造,也不擅錾刻。”小可爱摇头,指尖点在素绢上那枚歪扭扳指处,“可我懂怎么让一件东西,变成它本来该有的样子。”
她抬眸,目光扫过柳明志,扫过雷俊,最后落回伊可脸上,笑意渐深:“阿芙拉姐姐想熔陨铁星砂于银胎,是怕冠冕太软,承不住王权之重。可她忘了,最韧的银,从来不在炉火里,而在人心上——譬如她护住你的那双手,譬如你护住这顶冠的这颗心。所以,不必加星砂。”
她顿了顿,声音清越如击玉磬:“这十九粒玛瑙,我要换。”
雷俊眸光一凝:“换什么?”
“换十九粒‘月魄寒晶’。”小可爱唇角微扬,眸中似有星河倒悬,“产自北境雪原万载玄冰之心,遇光则生霜华,触肤则沁心凉。它不似红宝石灼目,亦不如玛瑙沉郁,却能在盛夏正午,于冠沿凝出一痕细雪。戴上它的人,不必仰仗烈火淬炼,自有清霜护体,寒光自生。”
柳明志呼吸一滞。
月魄寒晶?那玩意儿连大龙天朝内务府密档都只记了三笔——两笔作贡品进呈太后寿宴,一笔随使团葬身瀚海沙暴,至今尸骨无存。整个大龙,知情者不过三人:太医院首席御医、内务府总管、还有……他柳明志自己。因为当年那批晶石运抵京城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