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林前辈，您……究竟要做什么？”

    林东来仰首，望向飘渺山顶那轮被云气半遮的明月。月华清冷，洒落他肩头，却在触及衣衫的瞬间，凝成细小冰晶，簌簌滑落。

    “种田。”他答得极轻，却又极重，“只是这次，种的不是稻，是劫。”

    话音未落，他袖中忽有异响。

    窸窣，窸窣。

    仿佛无数细足在丝绸上爬行。

    林东来缓缓挽起左袖——小臂肌肤已彻底化为霜白色，皮下血管清晰可见，内中流淌的却非血液，而是缓缓旋转的、液态的寒雾。雾中，六颗微小的寒星正围绕一粒青色稻种徐徐公转，稻种表面，已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一截嫩芽正顶开寒雾，怯生生探出头来。

    那芽，通体莹白，尖端却染着一点青翠。

    像极了万载寒蚿六个头颅中间，那第七个尚未长成的、象征“少阳”的稚嫩角质。

    渊柳大士倒吸一口冷气，桑巧手中拂尘骤然绷直，吕欣的庆云幡“嗡”一声震颤，幡面金光尽数内敛，只余纯粹青芒。

    整个飘渺山，九曲河洛大阵的七重水幕，同一时刻变得粘稠如胶。青江奔流声陡然拔高，化作龙吟，直冲云霄；太渊深处，无数妖灵惊惶逃窜，却见江面漩涡中心，一株青莲虚影缓缓升起，莲瓣层层绽放，每开一片，便有六十四道寒霜剑气迸射而出，刺入虚空，织成一张覆盖三百里的霜色巨网。

    网心，正是林东来立身之处。

    他闭目，呼吸渐缓，心跳声却越来越响，沉重如鼓，每一下搏动，都震得阵中青江水位下降三寸，霜网寒气更盛三分。

    地阙金府内，二十八亩灵田的稻穗齐齐低垂，仿佛在朝拜；那八亩焦黑冻土上，霜花骤然爆裂，六十四枚冰晶卦爻腾空而起，在田垄上方悬停、重组，最终凝成一座微型阵图——图中无水无木，唯有一株青莲，莲心托着一枚缓缓旋转的、半青半白的胚胎。

    胚胎表面，正浮现出第八道模糊轮廓。

    与此同时，北海极渊。

    万载寒蚿盘踞于万载玄冰王座之上，六个头颅齐齐转向南方，喉中发出低沉嗡鸣。它背上九节躯干同时裂开，每节裂口处，皆伸出一条雪白触须，触须末端，赫然是六十四张人脸——男女老幼，喜怒哀乐，俱备，却皆双目紧闭，唇色乌青。

    最中央那张脸，眉心一点青痕，悄然绽开。

    龙女正立于东海龙宫深处，指尖划过一面水镜。镜中映着北海极渊的景象，也映着飘渺山阵心那一抹青白交织的身影。她指尖颤抖，水镜边缘，竟有细微冰晶蔓延，眼看要将整面镜子冻结。

    “母亲……”她喃喃，“您到底，想让我看到什么？”

    水镜深处，万载寒蚿最中央的头颅，缓缓张开了嘴。

    没有獠牙，没有利齿。

    只有一片深邃的、旋转的青白色漩涡。

    漩涡中心，一粒青色稻种，正随着林东来的心跳，微微搏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