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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炸裂,山崩地裂之声如九天惊雷滚过南瞻部洲边界。五行山自峰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巨缝,青黑色岩层寸寸剥落,碎石如暴雨倾泻,轰然砸向山脚荒原,激起千丈烟尘。那被压七百余年的猴王一跃而起,金箍棒尚未显形,单凭一身筋骨暴烈之气,便震得整座山体簌簌剥落,仿佛天地初开时第一声怒吼。
他腾空而起,足下金云翻涌,非佛门祥瑞,亦非法家清光,而是纯粹由血气、傲骨、不屈意志凝成的灼灼战焰——赤金之中透出暗红,似熔岩奔流,又似古战场未冷的血锈。
“哈!哈!哈——!”
三声长笑,震得虚空嗡鸣,连远在灵山大雷音寺中打坐的迦叶尊者手中紫金钵盂都微微一颤,内中清水荡开三圈涟漪,水面倒影竟映出一道金影冲霄,眉宇间桀骜如刀,双目金光刺破九重天幕。
杨戬立于半空,通天法眼微睁,瞳中金芒流转,将那道身影每一寸筋络、每一道旧伤、每一分被镇压岁月蚀刻下的沉郁与炽烈尽收眼底。他忽而轻声道:“七哥,你看他左肩胛骨第三根肋骨处,有道旧伤……是当年大闹天宫,被老君八卦炉中离火反噬所留。”
许仙亦凝神望去,果然见那猴王左肩衣袍撕裂处,皮肉之下隐有一道暗金色瘢痕,形如火焰扭曲,却无一丝焦枯,反而如活物般微微搏动——那是被强行炼入血肉的先天离火真种,七百年未曾消散,反与元神相融,化作不死不灭的根基。
“他没心。”许仙低语,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不是被压着,也从未低头。”
话音未落,黄风怪已俯冲而下,卷起一阵狂飙,直扑山脚跪伏不起的土地、山神与六位揭谛。他未出手,只在距其三丈处骤然悬停,金瞳扫过众人面门,冷冷道:“你们守了七百年,可曾听他说过一句话?”
无人应答。银头揭谛额角冷汗涔涔,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非是法力被制,而是神魂被那一眼锁住,如蛇见鹰,本能僵死。
黄风怪冷笑一声,忽抬手朝天一指:“如来!你骗俺老孙‘五百年后自有救星’,可这七百年里,天上地下,谁来过?观音?太白?还是你那灵山脚下吃斋念佛的阿罗汉?”他顿了顿,金瞳倏然转寒,“没有。一个都没有。”
话音落下,他并指为剑,凌空一划——
嗤啦!
一道金光自指尖迸射,不劈人,不裂地,竟直斩向虚空某处无形之壁。刹那间,空气如琉璃碎裂,浮现出一道极淡、极薄的金线,蜿蜒如蛛网,横贯山巅至天际,细看竟是无数梵文密密交织而成的“缚天索”,专锁大圣神魂气机,隔绝其与天地共鸣之径。此索无形无质,唯证得菩提真意或通天法眼者可见,乃佛祖亲手布下,用以禁绝其借天地之力脱困之可能。
“原来如此。”杨戬眸光一凛,“他早知此索存在,却七百年不动,是在等一个能斩断它的人。”
许仙却摇头:“不,他在等一个肯信他的人。”
此时黄风怪已缓缓落地,赤足踏在龟裂山岩之上,金箍棒自虚空中浮现,入手沉重如山岳,却在他掌中轻若无物。他随手一抖,棒身嗡鸣,震得方圆百里草木齐伏,飞鸟坠空。
“真君,”他忽然转向杨戬,声音低沉却不失锐利,“你既识得缚天索,想必也知我当年为何反天?”
杨戬未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黄风怪仰头望天,云层翻涌,雷光隐隐,仿佛天庭仍在俯视。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因他们说,猴子生来便是畜生,不配称‘圣’,不配掌‘齐天’二字。可俺老孙偏要问一句——若天不容我,我便掀了这天;若地不载我,我便踏碎这地;若佛不渡我,我便自己成佛!”
这话出口,许仙袖中菩提子骤然温热,元神中那株参天菩提树无风自动,万千金叶簌簌摇曳,每一片叶脉中都浮现出细小梵文,赫然是《金刚经》残章——非佛门灌输,而是他自身道心与大圣言语共振所生的天然共鸣。
“好一个‘自己成佛’。”许仙踏前一步,周身金光渐染青碧,木行真意悄然弥漫,“大圣,你可知我修的是什么道?”
黄风怪目光一凝:“哦?”
“不是‘容’字之道。”许仙抬手,一缕青气自指尖升腾,化作桃枝,枝头桃花盛开,花瓣飘落之际,竟在半空凝而不散,每一瓣上皆映出不同面孔:有白素贞素手煎药的侧影,有小青挥剑斩妖的英姿,有许仙于临安府衙批阅公文的沉静,更有无数凡人耕田、织布、教子、拜神的寻常烟火——众生百态,俱在一瓣桃花之中。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可若连‘容’都不容,何谈大道?”许仙声音平缓,却字字如钟,“我修的道,不是让神仙永生,而是让蝼蚁也能抬头看天;不是削平山岳以显神威,而是移山填海只为护一村百姓免遭水患;不是叫人断情绝爱求个清净,而是教人知爱懂痛,方知何为慈悲。”
黄风怪久久不语,金瞳中金光明灭,似有惊涛暗涌。良久,他忽然伸手,从自己耳后一掏——
噗。
一柄细小金针跃入掌心,迎风即长,化作丈二金箍棒,顶端一点寒芒吞吐不定。
“你这道……”他掂了掂棒子,咧嘴一笑,“听着费劲,但俺老孙喜欢。”
话音未落,忽闻天际传来一声清越鹤唳,一道白影破云而下,羽翼展开足有十丈,翎羽洁白如雪,却在日光下泛出淡淡金辉。鹤背上端坐一人,白袍素净,手持拂尘,眉目疏朗,唇边含笑,正是八仙之一、东华帝君亲传弟子——吕洞宾。
他未落于山巅,只悬停百丈之外,稽首道:“大圣脱困,可喜可贺。贫道奉师命而来,并非阻拦,亦非劝降,只为送一件东西。”
说着,他自袖中取出一枚青铜铃铛,铃身斑驳,镌刻古篆“归墟”二字,轻轻一摇——
叮……
无音,却有波纹自铃身扩散,所过之处,崩塌山岩竟缓缓悬浮,碎石复归原位,裂缝弥合如初,连被震晕的山精野怪亦悠悠转醒,茫然四顾,浑然不知方才天地倾覆。
“这是……”杨戬瞳孔微缩。
“归墟铃。”吕洞宾微笑,“老师说,大圣压山七百年,山亦承其气运七百年。如今山崩,气运散逸,恐乱南瞻地脉。此铃可暂摄山魂,稳住龙脉三月。三月之后,是去是留,全凭大圣心意。”
黄风怪盯着那铃铛,忽然伸手,一把抓过,握在掌心,只觉一股苍凉浩渺之意直透神魂,仿佛握住了整条南瞻龙脉的心跳。
“东华老头……还算有点意思。”他咕哝一句,竟将铃铛塞进怀里,又拍了拍,“谢了。”
吕洞宾哈哈一笑,驾鹤转身欲走,忽又回首,目光掠过许仙,意味深长道:“许真君,你既修容道,可知‘容’之一字,最忌执念过深?你容得下众生,可容得下自己心中那点不甘?”
许仙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