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魔大手一抓,一个灰蒙蒙的大手掌凭空凝聚在幽冥之中,内含大道法则,足以熔炼万物。
纵是黄风怪这样的神仙在这一掌之下,也无逃生之理。
然而这...
应龙顺着许仙的目光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那童子正俯身拨弄炉火,青衫素净,眉目清癯,额角一粒朱砂痣如凝血未干——与许仙书房案头那方罗贯中手刻的镇纸石印上“贯中”二字篆纹,分毫不差。
“罗……罗贯?”应龙声音陡然低了八度,尾音微颤,袖中五指猛地攥紧,指尖刺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痛意,“他怎会在此?”
许仙喉结滚动,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义父,这童子……当真是罗贯?”
“错不了。”应龙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底翻涌着千年未见的惊涛,“司命星君命簿有载:罗贯者,天枢下相第三世之侍读,非奴非仆,乃伴读、记言、执笔之身。他煮的不是茶,是《荆襄策论》初稿;他拨的不是炭,是赤壁战前七日,你与孔明在江陵书院对弈时,落子震起的灰烬。”
许仙脑中轰然炸开——那一局棋,他记得。
黑子如铁骑压境,白子似云阵翻涌,第七十九手,他弃边角而取中腹,以为可断诸葛亮咽喉,却见对方轻轻拈起一枚白子,不落盘,反扣于唇边,笑问:“麒麟兄,可知‘傲’字拆开,是‘敖’与‘夊’?敖者,龙也;夊者,行迟也——龙行迟,则困于渊。”
当时他只当是戏谑,拂袖冷笑:“孔明何必附会字理?棋枰之上,唯胜负耳。”
如今想来,那“敖”字,竟像一道隐秘的符印,直直烙在他这一世的命格之上。
“所以……”许仙声音发紧,“罗贯不是旁观者,他是执笔者?”
“岂止是执笔。”应龙忽然起身,袍袖一卷,虚空画卷骤然放大,火光跃动,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不定,“你且看炉中炭火。”
许仙凝神细察——那炭火并非寻常赤红,焰心深处,竟浮沉着无数细若游丝的墨色文字,如活物般扭曲游走,赫然是《三国演义》开篇词:“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他写的不是史,是谶。”应龙一字一顿,声如金石坠地,“天枢下相每一世,皆被罗贯以文为刀、以墨为契,刻入天道经纬。你写演义,他写命册;你借古讽今,他借文锁命。当年赤壁焚尽八十万甲兵,真正烧穿的,是你与孔明之间那道名为‘天命’的界碑——而罗贯,是持火镰之人。”
许仙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冰凉的廊柱,寒意刺骨:“可……他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应龙冷笑,抬手虚点画面中罗贯垂眸的侧影,“因为他早该死了。”
话音未落,画卷骤然崩裂!
无数墨线如毒蛇暴起,缠住罗贯手腕、脚踝、咽喉,青衫瞬间染成墨黑,他仰头欲呼,却从喉间涌出大股浓稠墨汁,滴滴答答落在炉中,蒸腾起腥甜雾气。雾里浮出三行血字:
【吾奉天枢诏,录麟迹于赤壁】
【一录则命格定,再录则因果锁,三录则……】
【——通天未死,吾即不灭】
最后一字尚未凝实,整幅虚空画卷轰然坍缩,化作一缕青烟,钻入许仙眉心。
剧痛如针贯脑!
许仙闷哼一声,双膝跪地,十指死死抠进青砖缝隙,指甲迸裂,渗出血珠。眼前光影狂闪:峨眉山巅雪崩倾泻,天池水倒灌入云,孙悟空的金箍棒劈开混沌,杨戬天眼射出的金光与一道青色剑气悍然对撞——那剑气形如古篆“通”字,剑柄缠绕九条泣血金龙!
“啊——!”
他仰头嘶吼,声音却撕裂成两股——左耳听见自己喉咙震动,右耳却清晰传来另一道苍老嗓音,正用上古玄音诵念:
> “……太初有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 然天道有缺,故设三劫:
> 龙劫在渊,凤劫在巢,人劫在……”
“住口!”应龙暴喝,右手化爪扣住许仙天灵,左掌拍向自己心口,喷出一口泛着星辉的龙血,凌空画出一道逆鳞符。血符燃起幽蓝火焰,强行掐断那玄音余韵。
许仙浑身冷汗浸透衣衫,颤抖着抬头,只见应龙额角青筋暴跳,眼角竟裂开一道细小血痕,缓缓淌下银灰色的液态星辰。
“义父……你的血……”
“闭嘴。”应龙喘息粗重,将染血的手指按在许仙眉心,那缕青烟顿时被星辉裹挟,驯服地盘旋于他指尖,“罗贯不是人,是通天埋在时间褶皱里的‘续命钉’。他每写一世,就替通天吞下一劫——赤壁写你,便吞龙劫;取经写悟空,便吞妖劫;而你这一世……”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剜过许仙瞳孔:“他要写的,是‘通天复生’的最后一章。”
远处忽闻鹤唳长空。
一只白鹤掠过山门,翅尖掠过之处,松针尽化飞灰,露出内里森森白骨般的木质纹理。鹤足悬着一卷竹简,简上朱砂淋漓,赫然是新题的标题:
《本官娘子就是妖·终卷·补天章》
许仙瞳孔骤缩——那竹简材质,分明是当年女娲补天所遗的五色石粉末混着昆仑玉髓煅烧而成!可五色石早已散佚天地,仅存的残片,全在白素贞随身携带的那只青玉镯子里!
“素贞……”他挣扎欲起。
应龙却一把按住他肩膀,力道重得几乎碾碎肩胛骨:“别去。她现在不能见你。”
“为什么?”
“因为镯子里的五色石,正在哭。”应龙声音沙哑,望着西峰方向,眼神复杂至极,“你那位‘聪明的娘子’,早就知道罗贯是谁。她放任小青和敖怡陪她上山,不是为了寻旧居,是去挖坟——挖罗贯在荆襄埋了千年的‘文冢’。”
许仙如遭雷击:“文冢?”
“文以载道,道成则冢。罗贯一生所写未刊稿、删节句、焚毁信,全葬于他当年煮茶的炉灶之下。”应龙缓缓松开手,指向西峰云海深处,“而白素贞……她要取出的,不是墨稿,是罗贯用毕生心血炼成的‘字魄’。每个字都吸饱了天枢下相的命格气运,一旦引燃,足以烧穿三十三重天道封印。”
“她疯了?!”许仙失声,“烧穿天道,人间岂不化为齑粉?”
“所以她才带小青和敖怡去。”应龙嘴角扯出一丝惨笑,“小青的碧火可炼字魄而不伤魂,敖怡的龙涎可凝字魄而不散气——两个孩子,一个控火,一个凝形,恰是炼制‘补天丹’的阴阳鼎炉。而白素贞……”
他停顿良久,才轻声道:“她才是药引。她的妖丹,本就是女娲当年补天时,遗落在青丘山的一粒五色石碎末所化。她要用自己的命,去喂养罗贯写的‘通天复生咒’。”
许仙脑中一片空白。
风过廊下,吹动他腰间一枚铜铃——那是白素贞亲手所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