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琉汐似笑非笑的道:“妾身还能骗郎君不成?”
停了停,又眨巴俏目:“莫非郎君以为,妾身陪郎君到张国公府并不适...
钟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蟒袍袖口金线绣的云蟒鳞片,那点微凉触感竟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惊涛——兵部尚书张烈的长女,钟药娘,要来京税司当胥吏?
这哪里是应招,分明是提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递了把匕首!
他目光飞快扫过苏大人那张写满“你懂的”表情的脸,又掠过远处正与吏部官员寒暄的池无泪,最后落在安七方才离去的方向。午门朱墙映着初春惨白日光,风卷起檐角铜铃一声钝响,像谁在耳畔重重敲了一记醒木。
“苏大人……”钟隐声音发紧,却仍竭力稳住语调,“药娘姑娘她……可是自愿?”
苏大人摇头,苦笑更深:“自愿?她昨儿夜里闯进兵部衙门,当着二十几个主事的面,把张尚书刚批完的三份军械调度折子撕得粉碎,说‘爹若不允我去税司,我便把您书房里《武经总要》手抄本全烧了’。”
钟隐眼皮猛地一跳。
张烈书房那套《武经总要》手抄本,据说是太祖皇帝亲赐,纸页泛黄如秋叶,墨迹苍劲似铁钩,连宁国公见了都要恭恭敬敬行个半礼。烧它?那不是烧张烈半条命!
“后来呢?”他追问,指甲已掐进掌心。
“后来?”苏大人压低嗓音,几乎贴着钟隐耳根,“张尚书抄起镇纸砸过去,药娘姑娘侧身一让,镇纸擦着她鬓角飞出去,把墙上那幅‘北疆舆图’钉了个对穿。张尚书气得倒仰,当场厥过去,灌了半盏参汤才缓过来。今早卯时未到,药娘姑娘就拎着个青布包袱,站在清河坊千户所门口——她说,京税司今日挂牌,她来报到。”
钟隐脑中嗡的一声。
清河坊千户所,如今就是京税司临时衙门。卞伦那两个被关押的御史,昨夜刚由锦衣卫转押过去,牢房还没粉刷完毕,石灰味混着陈年霉气,连狱卒都嫌呛鼻。药娘一个闺阁贵女,穿着素白绫裙、踩着软底绣鞋,站在那扇掉漆的黑铁门前,手里攥着半块冷掉的桂花糕——那是她揣着出门时,厨房嬷嬷偷偷塞给她的。
这画面荒诞得让人想笑,可钟隐嘴角刚抽动一下,就僵住了。
他忽然想起大通寺废墟上,药娘蹲在焦黑梁木间,用银簪尖挑开炭灰,仔细辨认一枚被烧融一半的铜钱纹样;想起天南道疫区外,她裹着厚斗篷,在尸横遍野的流民营里挨个分发药包,指尖冻得发紫,却把最后一剂防瘴丹塞进一个垂死老妪嘴里;更想起昨日早朝后,她在太极门侧廊阴影里拦住自己,月白衫袖被风吹得猎猎翻飞,只问一句:“苏大人,京税司要查商税,查不查军器监的隐田账?查不查边军私贩的战马契?”
那时他答得极快:“查。只要账上有缝,税司的刀就劈进去。”
她当时笑了,眼尾弯起一道锋利弧线,像新磨的雁翎刀出鞘。
原来不是玩笑。
是刀出鞘,先斩自家门楣。
钟隐深吸一口气,转身便朝清河坊方向走。蟒袍下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轻响,如同无数细小的刀锋刮过石板。
苏大人没跟上来,只在他身后沉声道:“张尚书醒了之后,没派人追出来。但追到朱雀街口就折返了——他说,药娘若真进了税司,那便让她进去。只是……”顿了顿,“张尚书让我带句话给你:‘她若敢徇私,你便砍她一只手;她若敢贪墨,你便剜她一双眼。’”
钟隐脚步未停,只低低应了声:“好。”
清河坊千户所原是前朝刑狱旧址,门楼塌了半边,剩下几根熏黑的梁柱斜插在残垣里,像几根指向天空的断指。门匾早已不知去向,只余一道乌沉沉的墨迹,勉强能辨出“千户所”三个字。此刻门前两排新栽的槐树苗还带着泥,枝条枯瘦伶仃,树影单薄得遮不住半寸日光。
药娘就站在那最瘦弱的一株槐树下。
她没穿官服,也没换男装,仍是那身素白绫裙,裙裾沾了灰,鬓边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左手拎着个青布包袱,右手却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屈张,指节泛着青白——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筋络记忆,即便此刻空无一物,也像随时要扣住剑柄。
看见钟隐走近,她抬起眼。
那双眼睛极亮,亮得近乎灼人,瞳仁深处却沉着两簇幽火,烧得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疑。
“苏大人。”她开口,声音清冽如山涧碎冰坠入寒潭,“京税司,可收女流?”
钟隐没答,只盯着她左腕内侧——那里露出一截素银镯,镯面刻着细密云雷纹,纹路尽头,赫然嵌着一枚微缩的青铜虎符。虎符腹下,阴刻小篆:“兵部勘合·甲字第七”。
他心头一震。
兵部勘合虎符,乃调兵遣将之信物,非军情十万火急不得启用。而甲字第七号,正是张烈亲领的北境精锐“玄甲营”专属调令!寻常将领见了此符,须得跪接叩首,奉若神明。药娘竟把它铸成镯子戴在腕上?这不是僭越,是挑衅——向整个兵部,向所有视军权为禁脔的老派勋贵。
“你戴这个……”钟隐嗓音哑了,“张尚书知道?”
药娘低头瞥了眼腕上虎符,唇角微扬:“爹昨夜昏过去前,亲手给我戴上的。”
她抬眸,直直望进钟隐眼中:“他说,若有人质疑我资格,便让他们先问问这枚虎符,玄甲营六万将士的粮秣军饷,可曾拖欠过一文?”
钟隐怔住。
玄甲营的军饷,确是兵部各营中最足额、最准时的。去年冬,北境雪崩封山三月,六万玄甲士嚼着冻硬的粟饼守在烽燧台上,军饷却是由三百匹快马分批押送,半月之内,分毫不差地发到了每个火长手中。此事朝野皆知,连户部都曾以此为范例,要求各州府效仿。
可没人想到,张烈竟把这枚象征军权至高信物的虎符,熔了重铸,变成女儿腕上一道银光。
这是把刀,也是盾。
盾是护着药娘——谁若动她,便是动玄甲营的军心;刀是逼着钟隐——京税司若拒收此女,便是公然蔑视玄甲营六万将士,蔑视张烈以血肉铸就的北境长城!
钟隐缓缓吐出胸中一口浊气,忽然伸手,解下自己腰间那枚新铸的京税司关防印信。铜印尚带体温,底部“京税司”三字阳刻遒劲,边角还沾着未干的朱砂印泥。
他将印信递过去:“既是应招,按例需验明身份,录名造册。”
药娘没接印信,只伸出左手,青布包袱滑落于地,露出里面一方乌木匣。她掀开匣盖——
匣中静静卧着一叠账册。
最上面一本封皮泛黄,写着《天南道转运使司·永昌十年至十二年盐引出入明细》,翻开第一页,朱砂批注密密麻麻,红得刺目:“虚报盐引三千二百引,折银二十七万八千两,实存于闽州海丰仓地下密室,室顶绘北斗七星图,星位移位则机关自启。”
第二本,《北境八卫·永昌十一年军械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