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识如潮水般无声漫开，扫过整座五台派。
青木院依旧清幽。
而再往外，四院之中，弟子的气息比他记忆中多了...
罗之贤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青瓷边缘映出他瞳孔骤然收缩的倒影。他没说话，可那双虎目却如古井投石，层层涟漪翻涌不息——不是惊疑，而是确认之后的沉重压境。他身后常信垂眸静立，指尖却在袖中悄然掐了一道凝神诀，指节泛白。
“十四道……”罗之贤缓缓吐出三字，声音低得几乎融进茶烟里，“谢明燕当年十绝枪域，是借了玄铁山脉地气三年苦熬，又以半截断枪镇压心魔，方得圆满。而他……”他抬眼，目光如刃刮过云水眉骨，“未借地势，不借外物，单凭一道枪意之种，在真元境埋根，在宗师境抽枝，在七转未满时便结域成网——这已非‘侥幸’二字可蔽。”
云水垂手端坐，并未接话，只将掌心一缕微不可察的枪意沉入膝前青砖。刹那间，砖面无声浮起十四道细若游丝的银痕，纵横交错，首尾相衔，竟在众人眼皮底下自行流转一周，旋即隐没如初。青砖完好无损，可厅内所有太一下宗弟子额角齐齐沁出冷汗——那不是幻术，是枪意已凝至“留痕不伤、动念即现”的宗师巅峰之境！连常信腰间佩剑都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似在臣服。
罗之贤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笑了：“好！好！好！”连道三声，却无半分欢愉，反如重锤擂鼓，“难怪谢明燕临终前，把惊蛰枪托付于他，更把最后一道‘逆鳞枪印’封进你丹田深处——原来他早看见了今日。”
此言一出，云水脊背微僵。逆鳞枪印？他从未听华云峰提起过！那日在玄漠古国遗址斩杀飞戾后，丹田深处确有一道灼热烙印一闪而逝，彼时以为是煞气反噬残留，竟不知是谢明燕所留！
罗之贤却不再解释，只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嗒”一声脆响：“此番绕道，实为两事。其一，代故人传一句话——‘枪在人在，枪亡人亡。但若枪不在，人亦不可亡。’”
云水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其二……”罗之贤目光陡然锐利如鹰隼，直刺云水双眼，“平伯下宗陈庆大典，蒋山鬼邀我太一观礼，万法峰却暗中遣使，三日前潜入天宝地界，欲与狱峰联络。”
空气骤然冻结。
宗主站在门边，指尖瞬间扣进门框木纹，指缝渗出血丝而不自知。云水却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在膝头轻轻一点——那是他当年在谢明燕座下练枪时，听见重大变故才有的习惯性动作。
“万法峰的人……进了黑水渊狱？”云水声音平静得可怕。
“未进。”罗之贤摇头，“只在狱峰外围三里处，被七苦大师的‘八荒钟音’震退。但此人临走前，朝第五层方向掷出一枚血符，符灰飘散时，隐约有夜族‘蚀骨咒’的阴纹闪现。”
云水倏然闭目。
蚀骨咒——夜族秘术中专破佛门禁制的歹毒手段，需以活人精血为引，七日之内可腐蚀三重以下佛印。而黑水渊狱第五层的封印，正是七苦大师亲手所布的“金刚伏魔阵”，共九重符印，其中前三重，恰是金、青、黑三色流光流转最弱之处……
他猛地睁开眼，眸底寒光炸裂：“七苦大师可曾追击？”
“追了。”罗之贤语气凝重，“但那人遁入北邙山雾瘴，七苦大师折返时，发现第五层石牢外壁，多了一道指甲盖大小的焦黑裂痕。”
云水霍然起身。
那裂痕他见过——半月前他传《夜族煞元决》第一层时，莫渊石牢表面佛印金光曾莫名黯淡一瞬，他当时只当是净莲台清辉扰动禁制，并未深究。原来那刻，已有蚀骨咒的余毒悄然蚀穿了最外层佛印！
“万法峰为何要救莫渊？”云水一字一句，声音如冰锥凿地，“莫渊与夜族勾结，是燕国死敌；与大雪山撕破脸皮，是宗门隐患；更与平伯下宗毫无瓜葛——他们图什么？”
罗之贤深深看了他一眼：“图一个能搅乱陈庆大典的‘疯子’。”
“疯子？”云水冷笑。
“对。”罗之贤颔首，“万法峰知道，莫渊恨大雪山入骨，更恨燕国朝廷入髓。若此人脱困，第一件事必是血洗平伯下宗山门——以他圣主亲传的身份，只要站上沧澜剑台，哪怕只喊出一句‘蒋山鬼窃位’，就足以让景茂下宗千年威严碎成齑粉。届时，万法峰只需‘恰巧’率众‘平乱’，顺势接管宗门大权，谁又能说半个不字？”
厅内死寂。
连窗外松涛都似被掐住了喉咙。
云水缓缓踱至窗前，望着远处云海翻涌的燕国武山巅。晨光正刺破云层，将山峦染成一片熔金。可那金光之下，是黑水渊狱深处粘稠如墨的煞气，是第五层石牢缝隙里渗出的薄薄黑冰，是莫渊眼中从未熄灭的幽火……还有万法峰在暗处缓缓收拢的罗网。
他忽然问：“罗前辈可知，莫渊当年血洗凉州郭家，真正原因是什么？”
罗之贤怔住。
云水没有回头，声音却像从深渊里浮上来：“凉州郭氏，世代为燕国镇守北境烽燧，家谱可溯至三百年前开国武侯。郭家祠堂供奉的，不是祖宗牌位，而是一柄断剑——剑身铭文‘玄漠’二字，与玄漠古国遗址出土的残碑文字完全一致。”
罗之贤虎目骤然圆睁：“你是说……郭家是玄漠遗族？”
“不止。”云水转身，指尖拂过腰间惊蛰枪鞘，“郭家每代长子出生，眉心皆有一点朱砂痣，形如弯月。而夜族祭司血脉觉醒时，眉心亦有弯月朱砂——这是夜族与玄漠遗族通婚千年的铁证。莫渊杀郭家满门，不是为屠戮，是在掘根。他在找一样东西：玄漠王室最后一位祭司，临死前封入郭氏血脉的‘玄漠星图’。”
厅内烛火猛地一跳。
常信失声：“星图？！难道是……通往‘苍冥墟’的坐标？！”
云水点头：“苍冥墟，玄漠古国真正的核心。传说中，那里埋着玄漠王族以星辰为薪、炼化整条北苍龙脉的‘归墟大阵’。而夜族……不过是当年守护大阵的‘星奴’后裔。”
罗之贤脸色彻底变了。他终于明白，为何朝廷、紫阳、云水三大宗门当年拼死围杀莫渊，却始终不敢公开他的罪名——因为一旦“玄漠星图”现世，燕国皇室正统性将遭颠覆，北苍所有宗门千年传承的根基都会动摇！所谓“血洗三城”，不过是莫渊为逼出郭家藏匿星图而布下的迷雾。
“所以万法峰想放莫渊出来……”云水声音冷得像淬了霜，“不是要他复仇，是要他去平伯下宗沧澜剑台，当着天下宗门的面，把‘玄漠星图’四个字，刻进蒋山鬼的额头上。”
罗之贤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一枚青铜虎符，推至云水案前：“太一宗主令符在此。若大典当日，万法峰真敢动手，你持此符，可调我太一驻北苍三支巡天卫，直入平伯山门。”
云水未接。
他盯着那枚虎符上狰狞的虎首，忽然笑了：“罗前辈，您信不信……莫渊根本不想逃？”
罗之贤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