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已深，院中那几株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枯黄的叶片铺满了青石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
风从山涧那边吹过来，裹着几分霜意。
陈庆与韩氏刚用了饭食，从前厅踱步出来。
...
广场上空的阳光被云层撕裂后尚未完全弥合，一道斜斜的金光仍悬在玉台边缘，映得蒋山鬼半边脸颊明暗交错。他站在那里，嘴角那抹笑意还未来得及彻底收起，便已冻在唇角，像一张被风干的面具。
“谢明燕……”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你再说一遍。”
谢明燕没再看蒋山鬼一眼。她缓缓放下手中那只青釉茶盏，杯底与石案相触，发出“嗒”一声轻响——这声响极微，却奇异地盖过了全场嗡鸣。仿佛整座广场的气机，都在这一声里被掐住了咽喉。
她抬眸，目光扫过东侧席位上的阎烬，又掠过古星河、封朔方、赵炎烈……最后落回蒋山鬼脸上，平静得令人心悸：“我说，灵宝上宗前任宗主薛素和，非死于‘心脉暴裂’，而是被一剑穿喉，断其神魂根络，再以‘九幽蚀骨散’封其残识，使其临终前神智尽丧，口不能言，魂不得散，只余一具温热躯壳，供人假传遗命。”
话音未落，西北方观礼台上，一位白发老妪忽然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三步，撞翻身后案几，茶水泼洒如血。她双手死死攥住胸口衣襟，指节泛白，额头青筋暴起，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正是当年为薛素和验尸、亲口定论“心脉暴裂”的灵宝上宗首席医道宗师，莫问秋。
全场骤然死寂。
连风都停了。
陈庆瞳孔骤缩，右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之上，指节绷紧如铁。他不是震惊于谢明燕所言真假，而是惊于她竟能将当年秘辛说得如此精准——九幽蚀骨散？此毒早已失传三百余年，连凌霄上宗丹阁秘典中仅存三行残字，注明其效“噬识不伤形，断魂不留痕”，唯有精通《玄阴十二脉》与《太虚引魂经》者，方能配制！
而这两部典籍，灵宝上宗藏经阁中并无副本。唯一可能存世之地……是天星盟沉蛟渊禁地第七层！
谢明燕竟真的去过沉蛟渊禁地？还活着出来了？
古星河缓缓坐直身体，袖中左手悄然掐出一道隐晦印诀，指尖泛起淡金色涟漪。他没看谢明燕，目光却钉在阎烬身上——后者端坐如松，面色沉静，甚至微微颔首，似对谢明燕所言早有预料。
“好。”蒋山鬼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带着血腥味的轻笑。
他抬手，轻轻抚过腰间那柄未出鞘的佩剑。剑鞘漆黑如墨，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水纹状暗光——正是沧澜剑剑气常年浸染所致。
“谢长老，”他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钉，“你既知九幽蚀骨散，可知此毒入体之后，须以‘玄阴十二脉’逆行导引，方能锁其毒性三日不散？而导引之时，施毒者自身需承受反噬，七窍流血，右耳鼓膜必破。”
他顿了顿，右手倏然抬起，指尖在自己右耳耳垂处轻轻一按。
一滴暗红血珠，无声渗出。
“你看——”蒋山鬼摊开手掌，那滴血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靛蓝色泽，“这血里，可有蚀骨散余毒？”
谢明燕目光一凝。
蒋山鬼却已转向莫问秋，朗声道：“莫师叔，请您上前，当众验血。”
莫问秋浑身剧颤，眼中满是挣扎与恐惧，双脚却如被无形丝线牵引，僵硬地向前挪动。她每走一步，脖颈处便浮现出蛛网般的青黑色细纹，那是蚀骨散残留的毒脉征兆！
陈庆脑中电光火石——不对！若蒋山鬼真用此毒弑主，莫问秋绝不可能活到现在！此毒反噬之下，施毒者与验毒者同源相斥，莫问秋若曾亲手验尸，早已毒发身亡！
除非……
除非莫问秋根本不是验尸之人，而是……被逼代笔的傀儡！
就在此时，谢明燕忽然开口：“莫师叔不必验了。”
她袖袍一振，三枚乌黑如炭的药丸自袖中飞出，悬浮于半空，散发出浓烈腥气。
“这是九幽蚀骨散原方三味主药的炼化残渣，”她声音清冷如霜，“取自沉蛟渊禁地第七层丹炉底部。莫师叔若不信，可当场焚之——其烟色呈靛蓝，遇水即凝为蛛网状结晶，与当年薛宗主喉间残毒一模一样。”
莫问秋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突然张口喷出一大口黑血！血落地即燃，腾起幽蓝火焰，火中竟浮现出细密蛛网状纹路，随风摇曳，久久不散！
“啊——！！！”她仰天嘶吼，声带尽裂，鲜血从耳鼻七窍狂涌而出，身形却猛地挺直，眼中浑浊尽褪，只剩一片燃烧的惨白！
“我……我记起来了！”她嘶声哭嚎，“那夜……那夜蒋山鬼持剑闯入宗主寝殿！薛宗主本已闭关冲关，真元不稳，他……他一剑刺穿宗主咽喉，又捏碎其喉骨！薛宗主……薛宗主临死前……抓住他手腕……在他小拇指内侧……咬下了一块肉！”
她猛地扯开自己左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早已愈合、却扭曲狰狞的旧疤——疤形如月牙，边缘参差，赫然与人类齿痕完全吻合！
“疤在这里！蒋山鬼小拇指内侧，也有同样一道疤！当年他以此疤为信物，逼我伪造验尸文书！还……还给我服下蚀骨散解药！让我……让我活到今日，替他遮掩！”
全场哗然如沸！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蒋山鬼右手——他正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日光下，他右手小拇指内侧，赫然一道新月形旧疤，边缘泛着淡淡青白，与莫问秋臂上疤痕，分毫不差！
蒋山鬼没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道疤，良久，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悠长绵远，竟隐隐带着剑鸣余韵。
“谢明燕，”他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和，“你赢了。”
此言一出，比方才任何指控更令人胆寒。
陈庆脊背瞬间沁出冷汗——蒋山鬼不是认罪，是在……认输？！
可他凭什么认输？以他一转宗师修为，身负沧澜剑认可，掌控灵宝上宗数万弟子，更有天星盟两位宗师在场为证……他竟甘愿俯首？
谢明燕却未显丝毫得意。她深深看了蒋山鬼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似悲悯，似遗憾，更似……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不，”她轻轻摇头，“赢的不是我。”
她目光越过蒋山鬼，落在玉台后方那面丈许高的青铜古镜上——镜面蒙尘，却隐约映出玉台中央那尊青铜大鼎的轮廓。
“赢的是薛宗主。”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轰——！！！
那面蒙尘古镜毫无征兆地炸成齑粉！镜后墙壁轰然塌陷，露出一方幽深石窟。石窟之内，没有尸骨，没有灵位，唯有一具盘坐的枯骨，骨色如玉，周身缠绕着数十道暗金色锁链，每一根锁链末端，皆嵌入地面一块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