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大喝,从头到尾,一一传遍。
一股紧迫气息,猛的弥漫开来。
车队之中,一干乔装的军卒,本是坐于板车之上。
一见于此,皆是身子一震,腿脚一蹬,立于地面,并下意识...
“放开你!”
“放开——!!”
那十余道声音,如裂帛穿云,直刺耳膜!
盛长柏脚步一顿,脊背微绷,双目骤然锐利如刃,霍然侧首——只见平地东侧一簇皮毛裹身的年轻男女中,竟有三人被数名高大婆国女子死死拽住手腕、腰带,拖行于地,尘土沾衣,发散钗斜,其中一人左颊带血,另一人腕上还系着半截褪色红绫,分明是中原商旅惯用的束袖带!而第三人口中犹自嘶喊,声已破哑:“我乃泉州陈氏船队账房!持大周勘合文书!汝等敢动天朝使节属员——?!”
话音未落,一名婆国女子狞笑一声,抬脚便踹向其膝弯。那人扑通跪倒,泥沙呛入口鼻,却仍仰头嘶吼:“勘合在怀!印信尚温!尔等触犯邦交之律,诛九族亦不为过——!”
“住手!”
一声断喝,并非出自盛长柏之口,而是自他身后三步之外迸出!
却是詹良月!
她本立于盛长柏右后侧,素来沉静少言,只执掌使团文牍与驿传稽核,紫袍广袖垂落如墨,发间一支素银簪子,连流苏都未缀。此刻却一步踏前,足下青砖微裂,裙裾翻飞如刃出鞘。她未拔剑,未扬声,只将左手缓缓探入袖中——再抽出时,掌心赫然托着一枚三寸铜牌,牌面阴刻“钦命巡海监正·詹”七字,背面蟠螭衔环,环内悬一小铃,随她手腕轻振,“叮”一声脆响,清越如冰泉击玉,在喧闹抢亲声浪中劈开一道无声裂隙!
全场霎时一静。
连那哭嚎挣扎的三人,也愕然止声,瞠目望来。
陀湛面色陡变,瞳孔骤缩:“监正?!”他猛地转向盛长柏,语速急促:“大人,这……这铜牌形制,非是礼部、鸿胪寺所颁!此乃……此乃天子亲授‘巡海监’之信物!可代天巡狩海疆,专劾藩属违制、盗劫商舶、戕害使臣之事!前年三佛齐杀我商队百人,便是此牌悬于其王宫檐角三日,其主连夜斩首三百军吏谢罪!此牌怎会在……”
他喉结滚动,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过詹良月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三十许岁,眉骨高而眼尾微压,唇色淡如秋水,此刻却似含霜雪。
盛长柏并未答话,只将右手轻轻按在腰间佩刀刀柄之上。
刀鞘乌沉,无纹无饰,唯有一道细如发丝的暗金纹路,蜿蜒盘绕至吞口处,形似游龙隐鳞。
此刀,名“镇沧”。太宗皇帝亲赐,凡持此刀者,可斩八品以下官吏、三品以下外邦使节,无需奏报。
他目光缓缓扫过陀湛身后百余名持刀甲士,又掠过地上那三个浑身泥污却死死攥着半卷湿透文书的中原人,最后落回詹良月掌中铜牌——那枚小铃,仍在微微震颤,余音未绝。
“原来如此。”盛长柏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楔入青石,“贵国抢亲节,竟抢到我大周商旅头上。”
陀湛额角沁出冷汗,急忙摆手:“误会!必是误会!此三人……此三人定是混入节场的奸商!本国律令明载,凡持大周勘合者,即为天使之宾,不得轻侮!”
“哦?”詹良月忽而一笑,极淡,极冷,“贵国律令……谁写的?”
陀湛一噎。
“是落佶连所拟?”她指尖轻叩铜牌边缘,叮叮两声,“还是副王所颁?”
陀湛张了张嘴,终究没吭声。
詹良月却不再看他,径直上前三步,蹲身于那名脸颊带血的账房面前。她解下自己颈间一条素白绢巾,动作轻缓地覆上对方伤口,随即撕开他左袖——腕内侧果然烙着半个模糊印记:泉州府商舶司朱砂火印,旁侧还有半枚残缺的“陈记”私戳。
“泉州陈氏,祖籍晋江,三代行海,专运建宁茶、德化瓷往三佛齐。”她声音平静无波,却让陀湛心头一凛,“去年冬,其船队遭阇婆水师以‘查私盐’为由扣押于新村港,索银三千两方释。今春再至,船未靠岸,便被贵国‘巡检司’强征‘海税’五百贯,另收‘泊岸费’、‘验货费’、‘灯塔照夜费’共二百七十贯——皆无印契。”
陀湛脸色刷地惨白。
詹良月却已起身,将手中铜牌递向盛长柏:“大人,监正奉敕,巡海十二州,察藩属二十七国。今见阇婆国三罪:一曰擅扣天朝商旅,二曰巧立名目勒索天朝子民,三曰纵容抢亲之风,致天朝吏员受辱。依《海疆律》第七条,当削其‘藩属’名分,禁其商舶入我泉州、明州、广州三港十年,并遣刑部郎中赴爪哇岛设庭,彻查历年侵夺我商贾财物案。”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锥刺向陀湛:“另,依《邦交仪注》,贵国既未修表称臣,又屡犯天朝律令,实为‘化外不臣之邦’。若欲复归藩列……”
她忽然抬手,指向远处海岸线上隐约可见的几艘破旧战船桅杆:“请贵国即刻焚毁所有水师战舰,遣王室子弟十人,入京为质,习礼三年;再献真腊进贡之‘迦楼罗金翅鸟’金像一座、三佛齐所贡‘不死树汁’百斛、占城所贡‘紫檀龙纹床’十具,以为悔过之证。”
“这……这……”陀湛踉跄后退半步,嘴唇哆嗦,“金像早毁于大火!树汁三年前已耗尽!紫檀床……那是占城国君亲赐父王的寿礼,岂能……”
“不能?”詹良月眉梢微挑,竟似有些遗憾,“那便只好请大理寺卿亲赴阇婆,将贵国落佶连七人、副王八人、文吏八百、卑官千人,尽数锁拿至汴京受审。至于领兵官八万……”她目光扫过四周甲士腰间短刀,“想必诸位将军,也愿随我大周水师,赴登州湾操演三月,习我大周军阵之法?”
“哗啦!”
身后甲士中,十余人刀已半出鞘!
陀湛脑中轰然炸响。
他忽然想起父王蒲亚外昨夜密诏——“盛长柏此来,志不在册封,而在削藩!若其开口索贡,无论何物,先应下!若其提兵,便立刻斩杀使团,投奔三佛齐!若其……若其携监正铜牌而来……”
父王当时枯瘦手指紧攥案几,指甲深陷木纹:“……若其携监正铜牌而来,则阖国跪迎,献王冠、王玺、王袍三件,自去国号,改称‘阇婆州’,永为大周海疆一郡!”
陀湛双腿一软,竟真的双膝一屈,重重砸在泥地上!
“臣陀湛……代父王、代阇婆国……伏乞天使宽宥!”他额头触地,声音嘶哑如裂帛,“金像……臣即刻遣匠重铸!树汁……已命快船赴真腊催取!紫檀床……明日便拆解装箱!王冠、王玺、王袍……三日内呈于天使案前!”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决绝:“只求天使……留我阇婆一脉香火!准我族人……仍居故土!”
盛长柏静静看着他。
良久,他缓缓抽出了腰间“镇沧”刀。
刀未出鞘,仅将刀鞘末端,轻轻点在陀湛低垂的额角上。
“镇沧”二字,幽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