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
“本官不收金像,不要树汁,不需紫檀。”盛长柏声音低沉如海潮暗涌,“本官只要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即刻释放所有被扣大周商旅,返还历年勒索钱物,不足者,以阇婆国库金银折抵,三月内清缴完毕。”
“第二,废除抢亲节。自今日起,阇婆婚俗,须依《大周户婚律》施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六礼完备,方为合法。违者,以强掳人口论,斩!”
“第三……”他目光如电,射向远处海岸线,“阇婆水师,自即日起,改隶大周巡海水师。编制、粮饷、操典,悉听登州水师提督调遣。水师提督,由本官兼任。”
陀湛浑身剧震,几乎窒息。
水师……那是阇婆唯一能震慑邻国的武力!
可他不敢不应。
因为盛长柏刀鞘之下,正抵着他命门。
更因为詹良月手中铜牌,已悄然收入袖中——那枚小铃,再无声息。
可比铃声更冷的,是她方才俯身时,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内一道浅褐色旧疤,形如半月,边缘微凸,似被什么极细极韧的东西反复切割过无数次。
——那是海蛟筋绞成的镣铐,曾缚住一个七岁女童,在泉州港底暗牢里,熬过整整三年。
直到某夜,她咬断自己左手小指,蘸血在牢壁刻下十六个字:
“海无疆,天有律,我为监正,代天巡之。”
此刻,那道疤正隐在素白绢袖之下,无声如刃。
盛长柏收刀入鞘,转身走向那三名商旅。他亲手扶起脸上带血那人,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擦去对方眼角泥污,又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喝口水。泉州陈氏……你们船队,可还剩几条船?”
那人捧着水囊,手抖得厉害,却仍竭力挺直脊梁:“回……回大人,还剩两条福船,三条沙船,都在新村港西码头拴着……只是……只是舵工都被抓去修王宫了……”
“修王宫?”盛长柏眸光微闪。
陀湛忙不迭接话:“是是是!是臣失察!那批工匠,明日就放归!船……船上的货物,也一并归还!”
盛长柏却摇头:“不必了。”他招手唤来一名随行校尉,低声吩咐几句。校尉领命而去,不多时,竟牵来三匹高头大马——鞍鞯俱全,缰绳上还挂着三枚崭新铜牌,牌面阴刻“巡海监正署·泉州分司”字样。
“陈账房,”盛长柏将其中一枚铜牌递过去,“你即刻持此牌,往新村港西码头,召集所有幸存船工。凡愿归国者,发船票、路引、三月俸禄;愿留阇婆者,本官保举你为‘巡海监正署’驻阇婆通商判官,秩从六品,专理大周商旅讼务。”
陈账房怔住,铜牌沉甸甸坠在掌心,仿佛有千钧之力。
“还有两位,”盛长柏看向另外两人,“一位姓李,是明州来的药材商;一位姓赵,是广州来的漆器匠。你们的货,本官已命人清点入库。即日起,巡海监正署在阇婆设‘海贸公所’,所有大周商货,一律免税,由我大周水师护航至马六甲海峡。”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如洪钟:“从此往后,阇婆港口,但见我大周商船挂帆,便如见天子旌旗!但有阻挠者——”
他再次按上刀柄,这一次,刀鞘未动,可“镇沧”二字,却似活了过来,在日光下泛起一线幽蓝寒芒!
“——斩!”
“斩!”
“斩!”
三声斩字,如惊雷滚过平野。
远处海天相接处,忽有数点黑影破浪而来——竟是十余艘大周楼船,船首皆绘赤色海蛟,桅杆上猎猎招展的,不是大周军旗,而是绣着“巡海监正”四字的玄色大纛!
为首巨舰甲板之上,一员披甲女将立于风中,肩甲覆鳞,腰悬双刀,正是巡海监正署左都尉秦婠!她遥遥望见岸边情景,抬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庞,随即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烫金文书——
《大周巡海监正署告阇婆国檄》!
檄文未宣,可那姿态,已胜千言。
陀湛瘫坐在地,望着那迎风招展的玄色大纛,望着秦婠肩甲上闪烁的寒光,望着盛长柏袍角翻飞时露出的半截“镇沧”刀鞘……他忽然明白了父王为何要他跪。
不是跪盛长柏。
是跪那一整套森严如铁、绵密如网的律法、军备、官制、商贸体系。
大周不靠蛮力征服阇婆。
大周,是把阇婆……编进了自己的律令里。
从此,阇婆的税赋,要入大周户部账册;阇婆的狱讼,要依《大周刑统》判决;阇婆的孩童,要读《孝经》《千字文》;阇婆的婚丧嫁娶,连哭丧的时辰,都要合《大周礼制》的鼓点!
这才是真正的摄政天下。
不是你跪下来,我踩你头上。
是你站起来,发现自己的骨头,早已被铸成了我大周殿阁的梁柱。
詹良月不知何时已走到盛长柏身侧。她并未看陀湛,只凝视着海天尽头那抹越来越近的赤色蛟影,忽然低声道:“大人,三佛齐的使者,昨日已抵泉州。他们愿献‘海图秘卷’三卷,换我大周允其商船,经阇婆海域,直航锡兰。”
盛长柏颔首,目光仍停在那玄色大纛之上:“告诉他们,可以。但海图须经巡海监正署校勘,若有谬误,三佛齐王须亲赴汴京,当廷自辩。”
“是。”
海风浩荡,卷起二人紫袍翻飞如云。
远处,抢亲节的鼓乐早已停歇。那些被抢的男女,呆立原地,茫然四顾。一名老妇人颤巍巍拾起地上一只遗落的陶碗,碗底赫然印着“泉州德化窑”五个小字。
她摩挲着那冰凉釉面,浑浊老泪,终于滚滚而下。
而就在她身后,几名阇婆少年正偷偷捡起散落在地的纸片——那是陈账房被拖拽时掉落的账册残页,墨迹晕染,却仍能辨出“泉州→阇婆→三佛齐→锡兰”的航线,以及旁边朱砂小楷批注:“此段海程,风向三变,暗礁十二处,须于寅时启航,酉时泊岸,错一时辰,则触礁。”
少年们指着那批注,叽叽喳喳,眼中第一次,映出了海平线之外的光。
日头西斜,将海面染成一片熔金。
盛长柏抬手,轻轻拂去肩头一片不知何时飘来的椰叶。
叶脉清晰,纵横如网。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哲宗皇帝于垂拱殿亲手所书的八个字——
“以律为纲,以海为疆。”
风过处,那八个字,仿佛正从他袖中飘出,乘着海风,掠过阇婆每一寸土地,最终,沉入万顷碧波深处,化作无数细密浪花,无声拍岸。
而岸上,已有第一批阇婆孩童,蹲在泥地里,用树枝歪歪扭扭地,描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汉字——
“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