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夜影。
更诡异的是,那些青铜灯架的底座,并非寻常雕纹,而是铸成一只只紧闭的眼睑形状。眼睑缝隙中,有暗红蜡油缓缓渗出,沿着青铜表面蜿蜒而下,凝固成一道道暗褐色的泪痕。
江畋掀开车帘,缓步下车。
夜风拂面,带着硝烟与血腥未散的余味,却更浓烈的,是一种陈年香料混杂着腐土的甜腻气息——那是静思堂常年焚烧的“安魂香”,本该宁神静气,此刻闻来,却令人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头泛起铁锈般的腥甜。
他踏上了猩红毡毯。
脚下毡毯厚实柔软,每一步落下,都无声无息,仿佛踩在某种巨大生物温热的舌头上。
身后,易兰珠无声跟上,手中提着一盏小巧的琉璃风灯,灯内烛火幽蓝,火苗凝定如针,丝毫不受夜风影响。明阙罗则落后半步,右手按在刀柄上,左手悄然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枚冰凉坚硬、棱角分明的青铜符牌——那是江畋今晨亲手交予他的“镇魄令”,正面刻北斗七星,背面刻“敕令”二字,乃以陨铁与玄铜熔铸,专破邪祟。
三人踏上毡毯,不过五步。
异变陡生。
左侧第一尊青铜灯架上,那紧闭的眼睑,毫无征兆地——
“咔嚓”。
一声轻响,如蛋壳破裂。
眼睑缝隙,缓缓裂开一道细缝。
缝隙内,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浓稠、翻涌、不断自我吞噬又再生的……纯黑。
那黑色并非虚无,而是一种粘稠的、有重量的、仿佛能吸走光线的实体。它微微波动,随即,一股无声的震荡,以灯架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江畋脚步未停,甚至未侧目。
易兰珠手中的琉璃风灯,幽蓝火苗骤然暴涨三寸,火尖化作一柄细小的、燃烧的剑刃,直指那裂开的眼睑。
明阙罗怀中的“镇魄令”,同时嗡鸣一声,青铜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流转不息的银辉,将他周身三尺之内,护得风雨不透。
那无声的震荡撞上银辉,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消散于无形。
而那眼睑缝隙中的纯黑,却仿佛被琉璃灯焰灼痛,猛地一缩,缝隙倏然合拢,“咔嚓”声再响,比先前更脆,更冷。
江畋已行至第七步。
前方,甬道尽头,静思堂的飞檐已清晰可见。檐角悬挂的铜铃,在无风之夜,却开始发出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叮、叮”声,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手指,在黑暗中,一下,又一下,拨弄着铃舌。
就在此时,江畋身后,那辆空置的马车,车辕忽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
车厢木板轰然爆裂,碎木如箭四射!
但射出的并非木片。
而是数十条扭曲蠕动、通体惨白、表面布满黏液与细密吸盘的……触手!
触手破空而来,快如电闪,目标并非江畋,而是他身侧的易兰珠!每一条触手上,都裂开一道细缝,缝中伸出一排细密如锯齿的利牙,正疯狂开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明阙罗怒吼一声,拔刀出鞘!
刀光如雪,横斩而出!
然而,刀锋斩在第一条触手上,竟如斩入万载寒冰,只留下一道白痕,随即被黏液裹住,刀势骤然凝滞!更恐怖的是,那黏液所过之处,精钢刀刃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腾起缕缕青烟!
易兰珠却连眼皮都未抬。
她提着琉璃风灯的手,只是轻轻一抖。
灯内幽蓝火苗,倏然离灯而出,化作数十点蓝星,疾射向那些惨白触手。
蓝星触及触手,无声无息。
没有爆炸,没有燃烧。
只有一声声极其细微、却令人头皮炸裂的“噗噗”声,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摁进冰冷的油脂里。
每一点蓝星命中之处,惨白触手立刻僵直、炭化,随即寸寸断裂,断口处喷出的不是黏液,而是大股大股滚烫的、散发着焦糊恶臭的黑烟!
数十条触手,未及近身,已尽数化为焦黑残骸,簌簌落地,余烟袅袅。
江畋的脚步,甚至没有因此加快半分。
他已走到静思堂门前。
朱漆大门,不知何时,已悄然关闭。
门上,一只硕大的青铜兽环,正缓缓转动。
兽环中央,那颗狰狞的兽首,空洞的眼窝里,两点幽绿磷火,无声亮起。
门内,传来一声苍老、嘶哑、却带着无尽疲惫与悲怆的叹息:
“河东主……你来得,比我想的,还要早些。”
江畋停下脚步,抬手,缓缓推开了那扇沉重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朱漆大门。
门轴发出悠长、喑哑、如同垂死者最后喘息般的“吱呀”声。
门内,并非静思堂熟悉的厅堂。
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破碎镜面组成的混沌之海。
每一块镜面,都映照出不同的景象:
有西瓦城万家灯火,有驿馆小厅杯盘狼藉,有礼拜所地窟崩塌的尘埃,有甲人伫立塔顶的孤绝身影……更有无数个“江畋”,或坐或立,或笑或怒,或手持长刀,或捧着茶盏,或正俯身抚摸易兰珠的发顶……
所有镜中影像,都在动。
唯有正对着大门的那块最大、最完整的镜面。
镜中,空无一物。
只有一片纯粹、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空白。
江畋望着那片空白,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却又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
他迈步,踏入镜海。
身后,易兰珠与明阙罗,亦步亦趋,踏入其中。
就在三人身影完全没入镜海的刹那——
“轰隆!”
静思堂那株焦黑枯槐,轰然倒塌!
断裂的树干之下,不是泥土,而是一个幽深、旋转、边缘流淌着幽绿磷光的巨大漩涡。
漩涡中心,一尊剥皮削肉、筋络虬结、双目空洞却隐隐泛着猩红微光的……活体雕像,正缓缓……睁开眼睛。
它张开嘴,无声地,发出第一声嘶鸣。
那声音,并未传向人间。
而是,直接响彻在江畋踏入的……每一面镜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