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畋听完莫诃断续的供述，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望着他因剧痛而扭曲抽搐的脸，目光如刀，在那溃散的瞳孔深处刮过一层又一层的虚妄。夜风卷着焦糊与血腥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却吹不散眉宇间凝结的寒霜。
“红神……”他低声重复，尾音轻得几乎被风撕碎，却让周遭空气骤然一滞。明阙罗脚下微沉，碾着莫诃断裂小腿骨茬的靴底缓缓旋动半寸，后者顿时喉头涌血，眼白翻起，整个人痉挛般弓起脊背，又被死死按回地面，像一条离水太久、濒临窒息的鱼。
江畋抬手，轻轻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烬，动作从容得近乎温柔。可就在这一瞬，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不是因怒，亦非惧，而是某种久违的、自血脉深处悄然浮起的共振。仿佛有根无形丝线，从西瓦城这具腐烂的躯壳里抽出，越过咸海北岸起伏的荒原，穿过真珠河上尚未散尽的浓雾，直抵他左胸下方三寸之处，那里一枚早已冷透的旧印正微微发烫。
他没去碰它。
只是垂眸，将目光落回莫诃脸上，声音低缓如絮语：“你说‘红神’在西瓦城已成气候，可曾见过其信众行仪？所奉何形？所诵何咒？”
莫诃喉头咯咯作响，唇齿间血沫翻涌，艰难喘息数次，才嘶声道：“……未曾亲见神影。只听闻……每逢朔望，城南废窑群中有赤光透出，似火非火，照人影而不投形；入窑者，三日不出，则身泛朱纹，目赤如灼，见亲如仇……前月，有巡兵误闯窑口，七人俱化血水，唯余七双赤履，整齐排于窑门之内……”
他话未说完，明阙罗忽地俯身，五指如钩扣住他下颌，强行掰开其口。一股浓烈腥甜之气扑面而出，内里舌苔尽覆赤膜，齿龈乌黑溃烂，竟隐隐渗出细密红点，随呼吸微微搏动，如活物般起伏。
“果然。”江畋淡淡道，随即转身，不再看莫诃一眼，“拖下去，灌药，封喉，剜目，断筋，再吊于城门楼上——让他睁着眼，看着西瓦城如何一日一日，从尸堆里重新长出骨头来。”
话音落下，两名亲随无声上前，一人扯住莫诃双臂，另一人反拧其膝弯，硬生生将其拖离原地。莫诃瞳孔骤缩，喉咙里爆发出最后一声不成调的哀鸣，随即被一块浸透麻药与毒汁的黑布死死捂住口鼻。他四肢剧烈抽搐，十指在地上刨出数道血痕，指甲翻裂，血肉模糊，最终软塌塌垂落，只剩胸口微弱起伏，宛如一具尚带余温的祭牲。
江畋缓步踱至府邸中庭，仰首望天。
今夜无月，唯见苍穹之上星轨紊乱，北斗柄斜指西北，荧惑隐于参宿之后，天狼黯淡，紫微垣内数颗辅星竟已偏移原有方位，似被无形之手硬生生拨乱。他默然良久，忽而抬手，屈指在额角轻叩三下——这是大夏秘监“玄枢司”旧制中的暗契，非诏不得启，非危不得叩，叩则必应。
可指尖落处，空余冷风拂面。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却无笑意。
原来，玄枢司的星图，早已不在天上。
而在人心深处。
他转身，步履沉稳踏过满地箭镞与残肢，径直走向城主寝室。推门而入时，血气更浓，浓得几乎凝成实质，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室内尸骸横陈，唯有城主榻前那一小片空地，干净得诡异。江畋缓步上前，蹲下身，伸手探入城主锦袍内襟夹层——指尖触到一方硬物。
是一枚铜符。
非官造，非军用，非商契，非教印。形制古拙，边缘磨损严重，正面铸有半轮残月，背面阴刻三行蝇头小篆：“天柱崩而赤星出，玄牝开而血河生，红神降世，万窍同喑”。
江畋盯着那三行字，指腹缓缓摩挲过“红神”二字，指节微微泛白。
天柱堡……红神……赤星……血河……
这些词在他脑中轰然碰撞，炸开一片混沌又清晰的图景。当年天柱堡叛乱，并非孤立暴动，而是以“九曜焚天”为名的秘教异端，借天象之变，欲引地脉戾气，炼化整座天柱山为炉鼎，重铸所谓“赤神之躯”。彼时他率玄枢司残部追击，斩首三十七人，焚毁典籍六百余卷，却始终未能擒获其首脑“赤冕尊者”。最后关头，那人跃入地火熔窟，尸骨无存，唯余半截染血玉簪插于焦岩之中，簪头雕一赤瞳。
而如今，那赤瞳，正悄然睁开在西瓦城的每一处阴影里。
江畋将铜符收入袖中，起身环顾四周。忽见床榻角落，一只绣金云纹的锦囊半掩于血泊之中，囊口微敞，露出一角素绢。他俯身拾起，展开一看，竟是张手绘舆图——非大夏官绘，亦非火寻道所制，线条粗粝却精准，标注着数十处山隘、泉眼、废寨、枯井，其中七处以朱砂圈出，旁注小字：“红焰七灶”、“血饲三旬”、“赤子初啼”、“朱砂井沸”、“赤鳞现渊”、“赤瞳开阖”、“赤神归位”。
最末一处，赫然指向西瓦城以北三十里外的“赤驼岭”。
江畋目光微凝。赤驼岭？他记得，那是火寻道与咸海道交界处一片无人荒岭，山势嶙峋，寸草不生，唯有一处天然石穴，状如巨驼伏卧，故得此名。当地牧人传言，每逢雷雨之夜，石穴中常有赤光冲天，且伴有婴儿啼哭之声，久而久之，再无人敢近。
可这张图上，“赤神归位”四字之下，还有一行极细的墨批：“甲子年七月廿三，血月当空，赤驼岭石穴崩，赤神将出，万窍同喑”。
甲子年七月廿三……正是三日后。
江畋缓缓合拢舆图，指尖在“赤神将出”四字上停驻片刻，继而抬眸，扫向门外静立如铁的明阙罗：“传令，封锁全城，所有城门加设铁栅，吊桥绞索尽毁；命墙头黑影，逐户搜查，凡家中藏有朱砂、赤陶、赤绸、赤蜡、赤豆者，即刻锁拿；另遣三人，持我信符，连夜驰往咸海道总镇府，面呈镇守使杨崇岳——就说，天柱遗孽，已在赤驼岭掘开旧冢，若迟三日，恐赤焰焚尽三千里疆界。”
明阙罗抱拳领命，转身欲走，却又被江畋叫住。
“等等。”他声音微沉，“再派两人，潜入城南废窑——不必入内，只于窑口百步之外，埋下‘青蚨引’与‘寒螭膏’，待子时一到，以燧石引燃。若窑中真有赤光透出，青蚨引必吸其热而化烟，寒螭膏则凝其气而成霜。霜烟相缠，自成印记，我自能辨其虚实。”
明阙罗眼中掠过一丝凛然——青蚨引取自西域毒蛛卵壳，寒螭膏炼自北境冰蛟胆汁，二者皆属玄枢司禁术，非遇“赤曜级”灾异不得启用。他沉默颔首，转身离去，步履如风。
江畋独自立于满室尸骸中央，忽而抬手，解下腰间一枚青铜短笛。笛身斑驳，笛孔边缘磨得发亮，显是经年把玩之物。他凑至唇边，未吹曲调，只以舌尖轻叩笛孔，发出三声短促清越的“嗒、嗒、嗒”，如叩门，如敲钟，如唤魂。
笛音落处，窗外檐角忽有黑影一闪而逝，快得几不可察。
紧接着，一道灰影自梁上无声滑落，单膝跪于血泊之中，头颅低垂，不见面容，唯见颈后一道赤色胎记，蜿蜒如蛇，盘绕至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