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玄枢司最隐秘的“蛰影卫”，代号“衔烛”。

    “禀主上。”灰影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赤驼岭石穴，已于昨夜子时，被人以‘九曜钉’封死入口。钉身刻‘赤冕’古篆，共七枚，深嵌岩壁，钉头犹带未干血迹。穴内气息已绝，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才继续道：“但石穴深处，尚有一缕残息未散，极淡，极冷，似冰下伏火，又似将熄未熄之炭——属下斗胆，以‘照幽镜’窥其形，镜中映出一物：半张人脸，赤肤无瞳，唇裂至耳，口内无舌，唯有一枚赤玉雕琢的竖瞳，浮于喉间，缓缓开阖。”

    江畋握笛的手指，终于微微收紧。

    半张脸……赤玉竖瞳……喉间开阖……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唯有一片沉渊般的幽寂。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你且退下。若三日后赤驼岭有变，不必回禀，直接引‘玄枢·断岳阵’，将整座山岭，连同石穴，一并沉入地脉火渊。”

    衔烛无声叩首，身形如烟散去，檐角余风轻颤，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江畋缓步走出寝室，步入前庭。此时天边已泛出一线惨白，将破未破，夜色正被一种粘稠的灰所取代。他站在栓马石旁，望着满地狼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穿透晨雾：

    “束典事。”

    先前被踹入死角、浑身插箭、奄奄一息的束典事，竟还有气息。此刻听见呼唤，眼皮艰难掀开一条缝，浑浊瞳孔里映出江畋逆光而立的身影，如一座即将倾塌的碑。

    江畋蹲下身，与他平视，语气竟带着几分奇异的温和：“你替萨督护传信，替盖守捉奔走，替大断事官打探消息，替边地贵族牵线搭桥……你活得比谁都累，是不是？”

    束典事喉咙里“嗬嗬”作响，血沫不断涌出。

    “可你真正想做的，不过是活着。”江畋轻轻拂去他额上凝固的血痂，“所以你留了一手——在你腰带夹层里，藏了一枚火漆封印的信筒，内里并非密报，而是一份西瓦城二十年户籍册副本，另附一张手绘地图，标出所有暗渠、枯井、密道入口。你本打算，若今日事败，便以此为赎身之资，换自己一条命。”

    束典事瞳孔骤然收缩，呼吸急促起来。

    “可惜，”江畋微微一笑，指尖点在他心口，“你忘了，人在濒死之时，心跳会泄露一切秘密。”

    他伸手，探入束典事衣襟，果然摸出一枚火漆尚温的竹筒。轻轻一拗，筒身应声而裂，内里黄麻纸卷徐徐展开——正是西瓦城地下脉络全图，密密麻麻，纤毫毕现，连某处酒肆地窖通往城主府柴房的鼠道，都以朱砂细细勾出。

    江畋收起地图，站起身，对明阙罗道：“给他灌药，接骨，包扎。三日后，我要他亲自带路，进赤驼岭。”

    明阙罗略一迟疑：“此人反复无信，恐有诈。”

    “无妨。”江畋望向天际那抹愈发明亮的惨白，声音淡得像风，“一个连自己心跳都藏不住的人，还能骗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地尸骸、断矛、箭镞、凝血、残旗，最终落在城主那双圆睁未瞑的眼上。

    “西瓦城的骨头，该重新接上了。”

    话音落时，东方天际忽有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云层，如剑锋劈开混沌，泼洒在满地猩红之上。那光不暖，却锐利，将每一道伤口、每一处裂痕、每一滴未干的血，都照得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江畋迎着光，缓缓抬手，将那枚自城主怀中取出的铜符，置于掌心。

    符面残月，在晨光中泛起幽微冷光。

    而就在此刻，遥远的赤驼岭深处，石穴岩壁之上，七枚“九曜钉”最中央那一枚，钉头赤纹，毫无征兆地，悄然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一缕极淡、极冷、极腥的赤雾，正从那缝隙中，缓缓渗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