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畋听完莫诃断续的供述,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望着他血肉模糊的脸,仿佛在确认每一句话的分量。夜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气掠过前庭,吹动地上未干的血泊,泛起细碎涟漪。墙头黑影纹丝不动,弩箭斜指地面,却始终未收;明阙罗的手仍扣在莫诃颈后,指节微微发白,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红神……”江畋忽然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却让莫诃浑身一颤,瞳孔骤然收缩——那不是恐惧于刑求,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战栗。
江畋眯起眼,目光如刃,缓缓切进莫诃涣散的瞳仁深处:“你见过‘红神’?还是……只听过名字?”
莫诃喉结剧烈滚动,嘴唇翕张数次,才从齿缝里挤出嘶哑的气音:“……不……不敢见。只……只听盖守捉提过一次。说红神不显真容,只以‘赤面’示人。凡见赤面者,三日内必癫狂而死,或自焚,或剜目啖心……连萨督护麾下最悍的鹰扬校尉,去年在囫囵泊巡查时多看了庙中壁画一眼,回来便疯了,用匕首剖开自己胸膛,掏出心来供在案上,口中反复念着‘红衣已至,旧骨当焚’……”
他喘息愈发急促,眼白迅速爬满血丝,像是回忆本身就在灼烧他的神智:“后来……后来萨督护命人将那校尉焚尸,骨灰混入新铸的铜铃里,悬于火寻道七处关隘门楣之上……说是……说是镇邪,实则……实则是献祭……”
江畋眉峰微蹙,指尖无意识叩击马车扶手,节奏沉缓,却暗含杀机。他忽然抬眸,望向府邸深处那扇半开的寝室木门——门内烛火早熄,唯余幽暗,可方才甲人所见的满地尸骸中,城主胸口插着的短刀,刀柄缠着褪色的朱砂绳结;而榻旁侍女尸体手中,竟还攥着一枚残破的陶铃,铃舌早已不知去向,内壁却密密麻麻刻满蝇头小字,字迹歪斜扭曲,似非人力所能书写,倒像是……用指甲生生刮出来的。
“陶铃?”江畋低声问。
莫诃眼神一闪,猛地摇头,额角青筋暴跳:“不……不是陶铃!是铁铃!铜铃!红神不纳陶土,只食金铁之精……那铃……那铃该是火寻道铸钱监去年失窃的‘赤炼铃’之一!铸铃时混入了三百斤熔炉余烬与十七具活人脊骨研磨的骨粉……”
话音未落,明阙罗脚下猛然一碾——莫诃右腿膝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啦”脆响,软塌塌地反折过去。他身子剧震,眼球暴凸,却硬生生咬住下唇,没让惨叫溢出,只是鼻腔里涌出两道腥热血线。
“继续。”江畋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已无半分温度,“赤炼铃……还有多少?”
莫诃涕泪横流,牙齿打颤:“三……三十六枚。成套。铸成当日,天降赤雨,三日不歇……萨督护亲自携铃赴北境祭坛,埋于可萨汗国故都废墟之下。此后……此后西瓦城外三十里,每旬必有孩童失踪,初时以为狼叼,后来才发现……所有失踪孩童,左耳后皆有一点朱砂痣,生而有之,无人知晓缘由……”
江畋眼神骤然锐利如电。
朱砂痣。
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天柱堡地牢深处,那个被剥去面皮、钉在青铜柱上的老巫祝——其颅骨太阳穴处,赫然烙着一枚焦黑朱砂痣,形如泪滴,与莫诃描述分毫不差。
“那废墟之下……埋的是什么?”江畋俯身,指尖挑起莫诃染血的下颌,迫使他直视自己,“不是铃。是活物。”
莫诃瞳孔骤缩,呼吸停滞一瞬,随即喉咙里迸出破碎的嗬嗬声,仿佛有无形之手正扼住他的气管。他拼命摇头,额头撞在冰冷石阶上,咚咚作响,血水混着灰泥糊了一脸。
“不说?”江畋直起身,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尘埃,语气淡得像在谈论明日天气,“明大,把他左手第四根指节,一寸寸碾碎。”
明阙罗应声而动,五指如铁钳般扣住莫诃左手,拇指抵住无名指指根,指腹缓缓加力。莫诃眼珠暴突,脖颈青筋虬结如蛇,却死死咬住舌尖,硬是没哼出一声,唯有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嘴角不断溢出带血的白沫。
就在此时——
“且慢。”
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自府邸正堂方向幽幽传来,不疾不徐,却奇异地压过了满地哀鸣与风声。
众人齐齐侧目。
只见正堂廊柱阴影里,缓缓踱出一名枯瘦老者。他身着褪色靛蓝布袍,腰间束着一条磨损严重的皮带,脚下一双草鞋露出脚趾,右手拄着一根乌沉沉的枣木杖,杖首雕着一只闭目蹲踞的蟾蜍。他步履缓慢,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时间缝隙里,可不过三五步,便已立于前庭月光之下,袍角纹丝不动,连发梢也未随风摇曳半分。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脸——沟壑纵横,皮肉松弛,可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瞳仁漆黑如墨,深处却似有暗红流光隐隐浮动,仿佛两簇将熄未熄的余烬。
明阙罗霍然转身,横臂挡在江畋身前,臂上青筋再度暴起,肌肉贲张如铁铸。其余亲随亦瞬间列阵,弓弩手墙头齐刷刷调转箭头,数十支淬毒弩矢寒光凛冽,齐齐指向老者咽喉、心口、膝弯等致命要穴。
老者却恍若未觉,只将目光落在江畋脸上,缓缓颔首,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河卢林……不,该称你为……江郎君。老朽姓顿,名守拙,西瓦城主顿氏宗老,城主之叔父。”
江畋瞳孔微缩。
顿守拙?那位二十年前因“擅改盐引律条”被削籍归里的前火寻道转运副使?传说他归隐后潜心修习阴阳谶纬之术,曾预言咸海道大旱三年,事后果然应验,因而被西瓦城民私下尊为“守拙先生”,却极少在人前露面。
“宗老既知我身份,还敢现身?”江畋负手而立,语气温和,却暗藏锋镝。
顿守拙拄杖而立,目光扫过满地尸骸,最终停驻在城主尸身所在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悯,随即化为深不见底的寒潭:“老朽若再不出,西瓦城便要成一座彻头彻尾的鬼城了。”
他顿了顿,枣木杖轻轻点地,发出“笃”的一声闷响,竟似敲在人心深处:“红神非神,乃疫祟所化之‘赤煞’。天象之变,引动地脉阴火上涌,咸海之滨千年古冢崩裂,封印松动,逸出一缕煞气。此气遇血则炽,遇怨则涨,遇痴愚者则附体,名曰‘赤煞’,民间妄称‘红神’。”
“赤煞需借人躯为巢,以朱砂痣为引,以童子纯阳之血为食,以怨气为薪,以铃声为媒……三十六赤炼铃,便是三十六座活祭坛。每响一声,便有一童子魂飞魄散,精血灌入地下,滋养那古冢深处蛰伏之物……”
江畋眼神骤冷:“古冢深处,是什么?”
顿守拙缓缓抬起枯枝般的手指,遥遥指向北方天际——那里,星穹晦暗,唯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在地平线上,云层边缘,竟隐隐透出不祥的暗红微光。
“是‘赤螭’。”他声音陡然低沉,字字如铅坠地,“上古灾兽,鳞甲如赤铁,口吐焚风,所过之处,百草成灰,万兽化血。昔年大夏太祖率十二神将,耗尽九鼎之力,方将其镇于咸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