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宣没有看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主耗鬼王的獠牙上,还挂着一滴未落的血雨,正沿着尖端缓缓滑落,将坠未坠。
大阿那吒王八臂垂落,六只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名为“困惑”的情绪。
那些侥幸未死的鬼王们,或惊疑,或恐惧,或茫然,却无一人敢再上前一步。它们本能地感觉到,眼前这个青衫书生,已不再是它们认知中那个可以围杀、可以算计、可以用规则碾压的“人间魔头”。他像一块刚刚冷却的玄铁,坚硬、沉默、内里蕴藏着足以焚毁一切的余烬。
许宣缓缓起身。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大地苏醒般的沉重感。他脚下的废墟,无声下陷半寸,蛛网般的裂痕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无声蔓延。裂痕所过之处,残存的怨气、劫气、甚至尚未散尽的能量余波,如同被无形之手抚平,尽数归于沉寂。
他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点金芒,微弱,却恒定如星。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血雨的淅沥,传入每一个幸存者耳中,“你们在此,是为了阻我,还是为了……等一个答案?”
没人回答。
唯有血雨,滴答,滴答。
许宣指尖的金芒,忽然向上一跃,化作一道纤细却笔直的金线,刺破漫天血幕,径直射向那早已黯淡、却依旧悬于天穹的饿鬼道意志残留的苍白色光晕。
嗤——
一声轻响,如热刀切脂。
那苍白色的光晕,竟被金线轻易洞穿!光晕剧烈地波动起来,仿佛被刺中的活物,发出无声的尖啸。紧接着,无数道细密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金色丝线,自那一点伤口迸射而出,瞬间织成一张巨大无朋的、流动着慈悲与悲悯的金色巨网,兜头罩向那片残存的意志。
不是攻击。
是……超度。
以愿力为引,以地藏真意为纲,以许宣自身为坛城,强行对一道即将消散的、代表着“八恶道”之一的至高意志,行超度之法!
“疯了!他疯了!”主耗鬼王失声嘶吼,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那是饿鬼道的本源烙印!哪怕残缺,也蕴含着天地法则!他一个凡夫,怎敢……”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金色巨网笼罩之下,苍白色的光晕并未崩溃,反而开始……收缩。越缩越小,越缩越亮,最终凝成一颗仅有米粒大小、却璀璨夺目、仿佛蕴藏着整个饿鬼道所有饥渴与痛苦的惨白色结晶。
结晶悬浮于半空,微微震颤,发出一种令人灵魂都为之共鸣的、低沉而悠长的嗡鸣。
许宣伸出手。
那只布满新愈伤口、沾着血污与灰烬的手,稳稳托住了那颗结晶。
就在接触的刹那,他身体猛地一晃,七窍同时沁出血丝!那不是外力所伤,而是……承载不住。
结晶内,是亿万饿鬼的哀嚎,是永世不熄的业火,是天地法则对“饿”这一概念的终极定义!它本不该被凡人触碰,更不该被愿力所染指!
可许宣的手,没有抖。
他咬着牙,牙龈渗血,却将那结晶,一点一点,按向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噗。
一声闷响。
结晶没入皮肉,不见踪影。
许宣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随即,他周身的气息,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猛地向内坍缩!所有的金光、所有的威压、所有的存在感,都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站在那里,青衫褴褛,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一个再普通不过、受了重伤的年轻书生。
可就在他心脏的位置,一点惨白的微光,透过染血的衣衫,极其缓慢地,亮了起来。
那光芒冰冷,饥饿,永恒。
却又奇异地,与他胸前那道暗金的“莲心火种”纹路,达成了某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平衡。
长眉死死盯着那点惨白,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饿鬼道心核?他……他把饿鬼道的‘根’,种进了自己心里?!”
许宣抬起头,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极疲惫的笑意。他看着长眉,又像是透过长眉,看向更远、更幽邃的某个地方。
“前辈,”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您问我要成为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枚巴掌大小、通体由暗金色与惨白色交织而成的奇异罗盘,缓缓浮现。
罗盘无指针,只有两圈缓缓旋转的、泾渭分明的圆环。内环是温暖的、流淌着慈悲愿力的金色,外环是冰冷的、燃烧着不灭业火的惨白。两环之间,没有间隙,却仿佛隔着一个宇宙。
“我不是佛,不是妖,不是魔,也不是道。”许宣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重得足以压垮幽冥,“我是……渡口。”
“是连接生与死,善与恶,愿与业,佛与鬼的……渡口。”
他轻轻一握。
罗盘无声碎裂,化作无数金白二色的光点,如同被惊起的萤火,瞬间消散于血雨之中。
就在这光点消散的同一刹那——
轰隆!!!
一声无法形容其伟岸的巨响,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所有鬼王、所有幸存亡魂、甚至在长眉的识海深处轰然炸开!
不是雷霆,不是爆炸。
是……规则的改写。
整个幽冥地府,所有尚存的、正在运转的、关于“饿鬼道”的法则印记,都在这一刻,被强行抹去、覆盖、重铸!
转轮王殿的穹顶,那原本象征着八道轮回的古老壁画上,代表饿鬼道的那一片区域,所有狰狞的鬼相、燃烧的业火、枯槁的形骸,尽数褪色、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崭新的、线条古拙却意境深远的画面:一座朴素无华的石桥,横跨于一条幽暗湍急的河流之上。桥头,一个青衫身影负手而立,背影单薄,却仿佛撑起了整片天空。桥下河水翻涌,其中无数面孔浮沉,有哭有笑,有怒有悲,却再无那永恒不灭的、纯粹的“饥饿”。
饿鬼道,依旧存在。
但它,已经不同了。
许宣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颗心核冰冷的触感,以及愿力温暖的余温。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灵魂深处,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彻底掏空又重新填满的沉重。
他抬头,望向那终于开始缓缓愈合的、布满裂痕的幽冥天穹。血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缕微弱的、来自上界、混杂着灵气与清辉的月光,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阴霾,恰好落在他染血的额头上。
很暖。
许宣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息,淡金色,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惨白的冷意,袅袅上升,融入那缕微光之中。
他没有看那些目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