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面对衍国和仁国发来的国书，面对其余各国的质疑，大汉帝国有很多种处理方式。
哪怕以最强硬的方式回应各国，难道东域就会立刻乱起来？难道儒家从此说话...
暮色沉得愈发浓重，天边最后一抹赤霞被墨云吞没，寒风卷着血腥气扑在人脸上，像刀子刮过。钟武策马在前，玄甲未卸，赤金游龙虚影虽已黯淡，却仍盘绕于他肩甲之上，龙目微睁，似在俯瞰这尸山血海的疆场。他身后是蜿蜒数里的铁骑长龙——一万八千余骑，裹挟着未散的杀气与疲惫，踏着凝固的暗红泥泞，蹄声如鼓，沉闷而执拗，震得丘陵坡上枯草簌簌抖落残雪。
霍去尘策马紧随其侧，左臂缠着浸血绷带，右手指节粗肿，握缰时指腹还沾着干涸的褐黑血痂。他目光扫过两侧：俘虏们被驱赶着夹在骑阵中央，双手反缚，脖颈勒着粗麻绳，每十人一串，由两名玄虎骑持矛押送。他们大多低垂着头，甲胄残破，虎驹鞍鞯上还挂着未擦净的同袍脑浆与碎骨渣；偶有抬眼者，眸中不是死灰，便是淬火未冷的恨意，直直钉在钟武背影上——那道背影太挺，太静，静得不像刚斩七首、破万骑的屠将，倒像庙中供奉的青铜神像，冷硬、无悲无喜、不可撼动。
“陛下。”霍去尘声音沙哑，压低了，“臣刚收到前军斥候密报……韩斗残部，确未西进，反而折向东北，取道青石坳。”
钟武未回头，只颔首：“青石坳？那处地势险狭，两壁陡峭，仅容三骑并行，若设伏……”
“正是。”霍去尘接道，语气微沉，“青石坳往东三十里，便是南明国边境哨所‘断雁关’。韩斗此行，怕不是退兵，而是求援。”
风忽止了一瞬。
钟武勒住缰绳。身后整支铁流随之无声凝滞，唯有战马喷鼻的白气在冷夜里浮沉。他缓缓转过脸，月光初破云层，清辉洒落，照见他左眉骨一道新愈的浅痕——那是圆觉佛光余劲所留，并未溃烂，却如一道银线，横亘于眉宇之间，平添三分肃杀。
“求援？”他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南明国君陈昭，此刻怕正坐在金銮殿上，捏着魏国使臣递来的密函，手心冒汗呢。”
霍去尘瞳孔微缩，随即会意：“陛下是说……魏国早与南明暗通款曲？”
“通款曲？”钟武轻笑一声，声如冰珠坠玉盘，“是胁迫。南明弱邻环伺，北有胡国铁骑，西有魏国玄虎，东面又临我武国新锐之师。陈昭膝下幼子，三月前染‘蚀骨寒’，遍请医家不得解，唯魏国阴阳家‘九转续命丹’可延命半年——丹方不传，丹药亦不售，只换一个承诺：南明军出‘断雁关’，截我北上之路。”
霍去尘呼吸一窒。他忽然想起灵丘州伏击前夜，自己率步卒穿插至青石坳西侧谷口时，曾见几具身着南明边军号衣的尸首——彼时以为是斥候误入战场，如今细思，那几人腰间皮囊里，分明藏着魏国特制的紫檀香料，熏得箭矢尾羽泛着幽蓝微光。那是魏军独有的‘引魂香’，专为夜间辨识友军所制。
原来自始至终，南明便非盟友，而是魏国悬在武国咽喉上的一柄钝刀——不锋利，却足够硌人，足够让武军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所以韩斗折向断雁关，不是溃逃，是履约。”霍去尘嗓音发紧，“他要以残兵为饵，诱我军追入青石坳，再由南明军自高崖投石放火，前后夹击……”
“夹击？”钟武摇头，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墨色山脊，“南明边军不过三千，守关尚可，野战……连玄虎骑一冲都扛不住。陈昭若真敢倾巢而出，早该在灵丘州开战前便动手，何须等到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沉：“他不敢倾巢，只敢派一支‘义勇营’，披着边军号衣，混在韩斗残部里，假作协防。这支义勇营，人数不会超五百，领头的，必是陈昭最信得过的宗室子弟，手持王令，可越级调兵，亦可……临阵斩将。”
霍去尘心头巨震，指尖掐进掌心：“陛下如何断定？”
“因为魏国给他的，从来不是丹药。”钟武抬手，指向自己眉骨那道银痕，“是‘蚀骨寒’的解法——用活人精血为引，配以阴阳家秘术，三日可解。但施术者需紫府境修为，且施术时周身灵力尽锁，形同凡人。陈昭若想救子，必须亲赴断雁关，亲自坐镇施术。而他若离京，南明朝堂，必生变数。”
风又起了，吹得旗幡猎猎作响。一面残破的玄虎骑帅旗斜插在丘陵顶，旗面焦黑，一角被刀锋削去，唯余半幅猛虎咆哮图，在夜色里狰狞欲噬。
霍去尘终于懂了。钟武早已看穿棋局——魏国布的不是一局围杀，而是连环局：先以韩斗为刃，逼武军北上；再以南明为盾，堵死退路；最后……陈昭若真敢亲临断雁关施术，那便是将整个南明国运，押在了魏国一张空头许诺之上。而钟武，只需轻轻推一把。
“臣明白了。”霍去尘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惊涛，“陛下欲遣使赴断雁关，非为议和，而是……示威。”
“示威？”钟武忽然笑出声，笑声在旷野中竟有几分苍凉，“霍卿，你忘了朕是谁教出来的弟子？”
霍去尘一怔。
钟武望向北方，那里是落云城方向，是儒门圣地道场所在，更是他少年时跪在青石阶上，听夫子讲《春秋》三载的地方。夫子说过：“礼者，敬也。敬人者，人恒敬之；敬事者，事恒成之。然敬非怯懦，乃知进退之度，存刚柔之衡。”
“朕不敬魏国，不敬南明，”钟武的声音渐冷，如寒泉击石，“但朕敬规矩。儒家规矩第一条——‘不戮降’。那一千七百俘虏，朕一不杀，二不辱，三不废。朕要他们完好无损地回到韩斗面前，还要让他们亲口告诉韩斗——”
他猛地勒转马头，玄甲铿然，赤金游龙仰首长吟，龙啸撕裂夜幕！
“——告诉韩斗，朕已知陈昭将亲赴断雁关。告诉韩斗，朕愿以这千七百俘虏为质，换他三日时间。三日内，若陈昭未离断雁关，朕便率军直叩关隘，与南明决一死战；若陈昭离关……”
钟武眼中金芒暴涨，映得半边夜空如燃：“朕便挥师南下，踏平魏国三座边城，取韩斗项上人头，祭我七千八百英烈！”
霍去尘浑身血液骤然沸腾，几乎要冲破血管。他猛地抬手按在胸前，那里贴着一枚温润玉佩——落云城夫子所赠，刻着“克己复礼”四字。此刻玉佩竟微微发烫，似与钟武身上迸发的浩然气机遥相呼应。
“臣……领旨！”他嘶声应道，单膝轰然跪地，甲胄撞地之声震得近处战马齐齐昂首。
钟武未扶，只策马前行，声音飘散在风里：“传令，全军加速，明晨日出前，务必抵达青石坳西口。另遣八名精通魏国官话、通晓阴阳家典籍的儒生为使，即刻出发，携朕亲笔‘礼帖’，入断雁关见陈昭。帖中不提一兵一卒，只写两行字——”
他勒马驻足，抬手虚空一划，指尖竟凝出半寸金芒，在墨色天幕上灼灼燃烧：
【南明陈氏，素秉仁厚。
然仁厚者，当知取舍；取舍者，岂容妄欺？】
金芒如烙，久久不散。
与此同时，青石坳东口，断雁关城楼上。
陈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