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 戌时初。
西山猎场的夜,来得比宫里早。
申时刚过,日头便沉到了远山背后。
余晖将天际染成一抹瑰丽的绛紫,而后渐渐褪成蟹壳青, 最后化作沉甸甸的墨蓝。
大营中央的空地上, 篝火已熊熊燃起。
十数堆篝火围成巨大的圆, 中间留出空地。
火堆用青石垒了边,里头烧的是手臂粗的松木,噼啪作响。
火星子随着热浪腾起, 又飘散在夜风里, 像一场倒流的金雨。
空地北侧搭起了半人高的木台, 铺着猩红毡毯。
正中摆着紫檀龙纹大案, 那是御座。
左右两列长案依次排开,按品级设席。
文官在东, 武官在西。
妃嫔的席位则在御座下首略偏的位置, 以纱屏略作隔挡。
既显体统,又不至完全隔绝。
林晚音的席位, 在妃嫔列的中后段。
苏瑾禾扶着她在锦垫上跪坐好, 目光快速扫过周遭。
左右邻座皆是低位嫔妃, 一个王才人, 一个赵美人。
都是入宫一两载、默默无闻的。
前方隔着两三席, 是慧嫔、汪嫔等人。
淑妃、德妃自然在最前,离御座不过数步。
这位置说不上好,但也不算太坏。
不前不后, 不惹眼,却也没被刻意冷落。
“美人且宽心。”
苏瑾禾跪坐在她身后侧,声音压得极低。
“今夜不过是寻常宴饮, 皇上与百官同乐,不会特意注意咱们这边。”
林晚音轻轻“嗯”了一声,手指攥着衣袖边缘。
她今日穿了那身月白贡缎新裁的秋装,外罩浅杏色云纹披风。
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嵌珍珠的步摇,素净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苏瑾禾看在眼里,心下稍安。
戌时正,鼓乐声起。
皇帝从大帐中走出,身着玄色骑射常服。
外罩一件绛紫缎面斗篷,并未戴冠,只用一支乌木簪束发。
他步履从容,面上带着浅淡笑意,在御座落定。
百官与妃嫔齐齐起身行礼。
山呼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惊起远处林间栖鸟,扑棱棱飞起一片黑影。
“众卿平身。”
皇帝抬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秋狝乃祖宗旧制,意在习武修德,与民同乐。今夜不必拘礼,尽兴便是。”
乐声再起,这回是欢快的《破阵乐》。
披甲执戟的兵士入场,踏着鼓点演武,动作整齐划一,吼声震天。
火光映着他们年轻的脸庞和锃亮的甲胄,自有一番慷慨激昂的气象。
林晚音起初还有些紧张,渐渐也被这气氛感染,微微探身望去。
苏瑾禾却不敢放松。
她跪坐在林晚音身后半步,腰背挺直。
目光垂落,耳力却完全放开。
捕捉着风声、乐声、人语声,以及任何可能靠近的脚步声。
酒过三巡,演武毕,场中气氛愈加热烈。
内侍们抬上一头刚猎得的公鹿,已在后厨处理妥当。
架在最大的那堆篝火上炙烤。
油脂滴入火中,滋啦作响。
浓烈的肉香混着松木烟气,弥漫开来。
皇帝显然心情颇佳,举杯与近臣谈笑。
几位老臣说起年轻时随先帝秋狝的旧事,言辞间颇有追忆往昔的慨叹。
武官那边则热闹得多,猜拳行令,笑声豪迈。
妃嫔席间,起初还算安静。
淑妃与德妃偶尔低声交谈,慧嫔含笑听着,不时点头。
恪嫔却已有些坐不住,眼睛直往烤鹿那边瞟。
被身旁宫女轻轻拽了拽袖子,才勉强坐正。
变故发生在戌时三刻。
一位坐在妃嫔席末位的刘选侍,大约是饮了几杯酒,胆子壮了。
忽然起身向御座方向福身,声音娇脆。
“皇上,今夜月明风清,篝火煌煌,臣妾见之欢喜。斗胆提议,何不以秋猎为题,请诸位姐姐即兴赋诗,以助雅兴?”
话音落,席间静了一瞬。
苏瑾禾心头微凛。
刘选侍,入宫三年。
位份低微,平日并不出头。
此刻忽然提议作诗,绝不简单。
她抬眼,快速扫过席上众人神色。
淑妃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德妃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慧嫔则端起酒杯,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玩味。
皇帝显然有些意外,却并未驳斥,只笑道。
“刘选侍倒有雅兴。诸位以为如何?”
淑妃放下酒杯,温声道。
“刘妹妹提议甚好。秋狝本是风雅事,赋诗助兴,正合时宜。”
德妃也开口,声音平稳。
“只是即兴赋诗,恐有些妹妹为难。不若自愿为之,有心者献技,无心者赏鉴便是。”
这话给了台阶,却也埋了钉子。
自愿献技,那献与不献,便成了有心与无心的区别。
皇帝颔首:“德妃所言甚是。有愿者便作,不必强求。”
话虽如此,目光却已扫过妃嫔席。
最先起身的是柔婕妤。
她今日穿了身浅水绿锦裙,外罩月白纱衣。
立在篝火旁,身形袅娜。
略作沉吟,便柔声念道。
“霜刃裁云叶,弓声破晓岚。不知林深处,狐兔可惊眠?”
诗作清丽,带着女儿家的娇柔。
将秋猎写得如画境般。
话音落,几位文臣微微颔首,皇帝也笑了笑。
“柔婕妤才思敏捷。”
接着是另一位李美人,作了一首五言。
平平无奇,却也稳妥过关。
第三个站起来的,是王才人,林晚音的邻座。
她起身时,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林晚音。
随即向御座福身,声音温婉。
“臣妾不才,也愿一试。只是才疏学浅,怕贻笑大方。”
顿了顿,又道。
“久闻林美人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