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未落。
姬紫阳的手,悬停在那里。
他看着周承宗眼中那抹决绝,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看着他喉结剧烈的起伏,看着他眉心那缕暗红丝线在造化之力的压迫下,如受惊的蚯蚓般疯狂扭动、蜷缩。
“周忠的儿子。”姬紫阳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当年替孤挡刀的,是你父亲。”
周承宗浑身剧震,嘴唇剧烈颤抖,眼眶瞬间赤红,却死死咬住下唇,一滴泪也未落下。
“他临终前,将铜牌交给你?”姬紫阳问。
周承宗喉头哽咽,用力点头,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是。父亲说,殿下是真龙,纵陷泥沼,亦有腾渊之日。他让末将……等。”
“等了十三年。”姬紫阳收回手指,目光却如利剑,刺入周承宗眼底,“你等到了。可你眉心的‘锁魂引’,却是谁给你种下的?”
周承宗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他踉跄后退半步,脸色惨白如纸,捧着木匣的双手剧烈颤抖,紫檀匣子几乎要脱手坠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想嘶吼,最终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井道石阶上。
“殿……殿下……”他抬起头,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混着汗水滑落,“末将……末将不想的!那东西……它自己……自己就钻进来了!就在三个月前,末将巡查白石堡地脉时……那里……那里有一口新掘的暗井……末将只是看了一眼……就……就……”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像个迷路的孩子。
姬紫阳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雷:“暗井在哪?”
周承宗几乎是立刻报出方位,详细到井口直径、石阶级数、井壁苔藓颜色。每一个细节,都带着一种被反复咀嚼、刻入骨髓的恐惧。
姬紫阳不再看他,转身,朝着周承宗所指的方向,一步踏出。
周承宗瘫坐在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融入墨色的背影,突然嘶声喊道:“殿下!别去!那井……那井里……有父亲的骨头!他们……他们用父亲的脊骨,做了井架!”
声音在空旷的井道里回荡,撞在岩壁上,又反弹回来,一遍遍重复着“骨头”、“脊骨”、“井架”……
姬紫阳的脚步,终于彻底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轻轻一握。
轰——!
一股无形却沛然莫御的浩瀚伟力,自他掌心爆发!并非攻击,而是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定义”之力!整条井道,连同两侧岩壁、头顶穹顶、脚下石阶,所有被“蚀骨灰”浸染过的区域,在这一握之下,瞬间被剥离、被净化、被重新“书写”!墨色褪去,暗红消散,连那令人作呕的甜香,也如冰雪遇骄阳,顷刻蒸发!
周承宗只觉身上一轻,眉心那缕灼烧般的刺痛感,倏然消失。他茫然抬头,只见自己双手之上,那原本若有若无的、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的暗红丝线,正寸寸断裂、剥落,化作飞灰,随风飘散。
而前方,姬紫阳的背影,已重新迈开步伐,走向那口埋藏着周忠骸骨的暗井。他走得并不快,可每一步落下,脚下石阶便自动延伸、重组,铺就一条洁净无瑕的白玉之路,直直通往黑暗深处。
周承宗怔怔地看着那条凭空出现的白玉路,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怀中掏出一方洗得发白的旧帕子,颤抖着,将地上那枚沾了尘土的“德郡王印”玉珏,仔仔细细、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干净。玉质温润,云纹清晰,仿佛从未蒙尘。
他捧着这方玉珏,对着姬紫阳消失的方向,深深叩首。
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而此时,姬紫阳已站在那口暗井之前。
井口不大,仅容两人并肩,井壁粗糙,新凿的痕迹清晰可见。一股阴寒刺骨的腥气,混合着浓郁的、类似陈年铁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井壁上,果然挂着几块风干发黑的骨殖,肋骨、指骨,还有几段焦黑扭曲的脊椎骨,被粗大的生锈铁链牢牢捆缚在井壁凸起的石钉上,构成一道诡异而狰狞的“井架”。
姬紫阳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根最为粗大、表面布满螺旋状刻痕的脊椎骨上。那刻痕,与他掌中骨珠上的纹路,分毫不差。
他缓缓抬手,掌心向上。
一缕玄黄色的造化之力,如活水般涌出,温柔地包裹住那截脊椎骨。没有强行剥离,没有暴力摧毁,只是轻轻一托,一引。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那截脊椎骨,连同捆缚它的铁链,竟如积雪般无声融化,化作一捧温热的、泛着淡淡金光的骨灰,簌簌落入姬紫阳掌心。
骨灰入手微温,毫无杂质,纯净得如同初生婴儿的胎发。姬紫阳凝视着掌中金灰,眸光幽深,仿佛穿越了十三年的幽暗时光,看到了那个在血泊中将铜牌塞入他手中的身影。
他合拢手掌,将金灰紧紧攥住。
然后,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只小小青铜酒樽——那是他幼时,母亲亲手所铸,樽底刻着“平安喜乐”四字。他拔开樽塞,将掌中金灰,尽数倾入樽中。
酒樽之内,原本空无一物。可金灰入樽的刹那,樽中竟无声无息地涌出清澈甘冽的琼浆,不多不少,恰好盈满樽口。酒液澄澈,倒映着井口透下的微光,也映出姬紫阳此刻的面容——平静,肃穆,眼底深处,却有两簇幽火,无声燃烧。
他仰头,将这一樽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清冽甘醇,却在腹中化作一股滚烫洪流,直冲天灵!他周身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仿佛有无数沉睡的枷锁,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撑开、崩断!眉心那枚造化神目,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光焰之中,日月山河的虚影疯狂旋转,竟隐隐有凝聚成实质的征兆!
姬紫阳闭目,任由那股磅礴力量在四肢百骸奔涌。片刻后,他睁开眼,眸光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冰冷,也更加……清明。
他低头,看向手中那只空了的青铜酒樽。樽底“平安喜乐”四字,在幽暗的井道里,依旧清晰可辨。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四个字,动作轻柔,如同抚过母亲的鬓角。
然后,他手腕一翻。
“叮。”
一声清越短促的脆响。
那只有着母亲印记的青铜酒樽,自他指间滑落,直直坠入脚下无边的黑暗之中。
没有回声。
仿佛那黑暗,真的能吞噬一切声响,一切光明,一切过往。
姬紫阳最后看了一眼那口空荡荡的暗井,转身,沿着那条白玉之路,从容离去。白玉路在他身后无声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唯有井壁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