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尽欢拉着墨墨来到皇城,途中经过东宫,还瞧见赵德鬼鬼祟祟躲开巡逻侍...
雨线如针,刺入雾霭山的泥泞岩缝,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嘶响。
谢尽欢指尖一颤,血井封阵上浮起三道猩红符纹,倏然隐没——不是被破,而是主动蛰伏。他缓缓起身,白红斗篷下摆扫过井沿,溅起几星暗红血沫,却未沾衣。那具四爪鱼躯壳早已被尸祖以《九幽锻骨经》重炼七遍,筋络如青铜绞索,皮膜似玄铁冷釉,连呼吸都带着沉水般的滞重感。可此刻,这副巅峰武夫之躯,竟在微微发僵。
“哇咔咔——老东西出来吧,本道瞧见他了……”
声音未落,整座山岭的雨势忽地一顿。不是停歇,而是悬停——千万雨珠凝于半空,晶莹剔透,映着铅灰天光,像无数枚微小的、蓄势待发的眼球。
谢尽欢闭目。不是惧怕,是确认。
这声调、这节奏、这毫无章法又偏偏压得天地失语的嚣张,只属于一人:栖霞山老魔,陆无真。
可不对。
陆无真若至,必携“千机引”震山开路,必有“云篆雷敕”撕裂长空,必先布下三重“断因果”的傀儡替身——这是他活过三百二十一次围杀的铁律。可如今,只有声音,只有悬停的雨,只有……一种近乎荒诞的、孩子气的挑衅。
谢尽欢猛然睁眼,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银灰,那是商连璧残存神魂烙印在血脉里的最后一道预警。他袖袍一抖,七方神赐之一的“蚀骨钩”已滑入掌心,钩尖滴落一滴黑血,落地即蚀穿三寸青岩,腾起缕缕青烟。
就在此时,山外雨幕被一只素白手掌轻轻拨开。
来人未着道袍,未披甲胄,只穿件洗得泛黄的青布直裰,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剑,剑柄缠着褪色红绳。雨水顺着他额前几缕散乱灰发淌下,在鼻梁投下细长阴影。他左耳垂上,一枚小小的铜铃,随着拨开雨帘的动作,发出极轻一声“叮”。
谢尽欢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喉结滚动,却未发声。
那人踏进洞府三十步内,才停下。抬眼,目光平静,像拂过一块寻常山石,最终落在谢尽欢脸上,微微一笑:“你藏得挺好。”
不是陆无真。
谢尽欢握钩的手指松了半分,又骤然攥紧。那笑容太熟——熟到他曾在灵露谷毒瘴弥漫的子夜,隔着腐烂木窗,看过十七次。那是杨化仙十五岁时,第一次用“解秽咒”烧掉整片食人藤后,对着满地焦黑灰烬露出的笑容。干净,疲惫,带着点劫后余生的茫然。
可眼前这人,眉骨更高,下颌线更利,右颊一道浅疤蜿蜒入鬓,像条蛰伏的赤练蛇。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左眼漆黑如墨,右眼却澄澈如初春山涧,瞳仁深处,一点金芒如将熄未熄的星火。
谢尽欢喉间挤出两个字:“南宫?”
南宫烨颔首,右手随意搭在剑柄上,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泛着玉石般的微光。“谢前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血井,“商前辈的遗泽,你收得辛苦。”
谢尽欢冷笑:“遗泽?不过是一具借来的壳,一口吊命的血。”他忽地往前半步,蚀骨钩斜指地面,钩刃嗡鸣,“你既知我底细,还敢孤身入局?不怕我此刻勾断你颈骨,抽你三魂七魄,祭这口枯井?”
南宫烨没动。甚至没看那柄钩。他只是抬起左手,摊开掌心——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靛青色虫卵,正静静躺在他掌纹中央,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跳。
“鬼巫‘蚀心蛊’的母卵。”南宫烨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昨夜,夜姑娘从你洞府东南角第三根枯藤里,取出来的。她说,你布阵时,漏了一处‘生门’的呼吸频率。”
谢尽欢瞳孔骤缩。
他确实漏了。不是疏忽,是故意——那处生门,本就是留给“可能存在的接应者”的一线生机。他赌的是正道会派最强者来,赌的是陆无真或叶不归那种人,会因绝对实力而轻慢阵法细节。可南宫烨……一个刚破六境、连本命剑意都尚未完全凝形的少年,竟凭一道气息波动,就勘破了他用商连璧残魂推演七日的阵眼?
“夜姑娘?”谢尽欢声音干涩,“她……在哪儿?”
“船楼。”南宫烨收拢手指,虫卵消失不见,“她说,若你问起,便告诉你——当年灵露谷地窖里,那罐没被你偷吃的蜜饯,她留了二十年。”
谢尽欢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下。
二十年前,灵露谷地窖潮湿阴冷,霉斑爬满砖缝。十岁的谢尽欢蜷在角落啃冷馍,饿得眼冒金星。十二岁的夜红殇端来一陶罐野蜂蜜浸的梅子,红绸袖口沾着泥点,笑得狡黠:“偷吃不许哭鼻子,哭一声,我扣你一颗。”
他偷吃了三颗。后来司空家突袭,地窖塌陷,他抱着那罐蜜饯在瓦砾下躲了三天,靠舔罐壁残留的甜味续命。再出来时,夜红殇已随夜家迁往北境,罐子碎了,蜜渍渗进他掌心,留下一道永不褪色的淡褐色印记——此刻,正隐隐发烫。
“她……还记着?”谢尽欢声音哑得不成调。
“她记得所有。”南宫烨终于拔剑。
剑未出鞘,鞘身却骤然迸裂!数十道青色剑气如游龙破空,瞬间绞碎洞府内所有残余阵纹!血井封阵轰然崩解,井中仅存的三缕血气如受惊游鱼,仓皇逸散,却被南宫烨剑鞘末端轻轻一挑,尽数吸入鞘内——那截古朴木鞘,竟如活物般微微鼓胀,发出满足的轻吟。
谢尽欢骇然:“剑胚养灵?!”
“嗯。”南宫烨剑尖垂地,青光收敛,只余寒芒一线,“师父说,剑要饮血,不如先饮‘情’。情越深,鞘越韧,出鞘越快。”
谢尽欢忽然大笑,笑声凄厉,震得洞顶簌簌落灰:“好!好一个饮情养剑!可你可知,我此番所为,是要屠尽鬼哭泽三百里内所有生灵,以血饲阵,助尸祖劈开京兆府‘九曜锁天大阵’的最后一重屏障!你今日放我,明日便有万千百姓因你仁慈而曝尸荒野!”
“我知道。”南宫烨点头,坦荡得令人心悸,“所以,我来取你命。”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剑光,没有气浪,只有一道青影撕裂雨幕,快得超越视觉捕捉的极限。谢尽欢本能挥钩格挡,蚀骨钩与剑鞘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的锐响!钩刃崩开一道细小缺口,而南宫烨脚下青砖寸寸龟裂,蛛网般蔓延至洞府边缘。
谢尽欢踉跄后退,左肩衣衫炸开,皮开肉绽,却不见血——伤口处泛着诡异的靛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心口蔓延!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血珠在空中凝成七枚微型骷髅,齐齐撞向南宫烨面门!
南宫烨不闪不避,任由骷髅撞上眉心。颅骨碎裂声清脆响起,他眉心却只留下一点朱砂似的红痕,随即消散。而他手中剑鞘,已无声无息,抵在谢尽欢咽喉。
冰冷,坚硬,带着雨气的微腥。
谢尽欢僵立原地,喉结在鞘尖下艰难滚动。他能感觉到那一点寒意正顺着颈动脉向上攀爬,像一条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