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毒蛇。
“为什么?”他嘶声问,“陆无真呢?叶不归呢?你们……为何只派你来?”
南宫烨沉默片刻,剑鞘微微下压,割开一丝皮肤,沁出细小血珠:“因为,只有我能杀你,且不杀你。”
谢尽欢一怔。
“陆前辈在三百里外布‘千机引’,牵制你可能召来的所有妖兵;叶前辈坐镇鬼哭泽出口,防你遁入沼泽深处;师父……”南宫烨目光微凝,“师父在船上,陪夜姑娘喝新沏的梅子茶。她说,若我失手,她便亲手剥了你的皮,做成灯笼。”
谢尽欢竟想笑,嘴角扯动,却牵动伤口,疼得倒吸冷气。
“那……你究竟想怎样?”他哑声问。
南宫烨撤回剑鞘,转身走向洞口。雨丝重新落下,打湿他单薄的青布衣衫。他站在门槛处,背影挺直如松,声音随雨飘来,清晰而沉重:
“谢前辈,你恨正道,因他们诛你满门;你恨尸祖,因他毁你神魂;你恨这世道,因它从不曾给你一条活路。可你有没有想过——当年若夜姑娘没给你那罐蜜饯,你早饿死在地窖里,何来今日?若尸祖没给你这具躯壳,你早魂飞魄散,何来此刻?恨,是别人给你的刀;而活,是你自己攥着的火种。”
他顿了顿,侧过半张脸,右眼金芒流转,左眼墨色深沉:“所以,我不杀你。我要你活着,看着尸祖败亡。看着正道如何处置叛徒,如何安抚鬼哭泽遗民,如何重建灵露谷……看着这把火种,能不能烧出一条新路。若烧得起来,你便是第一个证人;若烧不起来……”他轻轻摇头,“那你再提钩来寻我,我随时奉陪。”
雨声渐密,敲打山石,敲打血井残骸,敲打谢尽欢剧烈起伏的胸膛。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鳞片与旧伤的手。这双手,曾握过商连璧的传道玉简,曾捏碎过正道长老的喉骨,也曾颤抖着,捧起过一罐温热的蜜饯。
洞府外,雨幕深处,传来一声悠长叹息。不是南宫烨,是另一个人——苍老,浑厚,带着金石交击般的余韵。
“陆无真,”谢尽欢喃喃,“你来了。”
“来了。”洞口阴影里,走出个矮胖老道,道袍上油渍斑斑,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正咕咚咕咚灌酒。他瞥了眼谢尽欢肩头溃散的青气,咂咂嘴:“啧,小南宫这‘情剑’,养得有点邪性啊……老谢,别愣着,跟道爷走。尸祖那边,该收网了。”
谢尽欢没动,目光越过陆无真,望向更远处的雨雾。
那里,一艘乌蓬小船正破开浓瘴,缓缓驶来。船头,杨化仙撑伞而立,身边依偎着紫苏与姜仙;船尾,夜红殇挽着袖子,正低头搅动一只青瓷小炉,炉中炭火明灭,蒸腾起一缕缕清甜梅香,丝丝缕缕,穿透雨幕,缠绕而来。
谢尽欢忽然弯腰,呕出一口淤血。
血落地,竟未染红泥土,反而迅速凝成七枚小小的人形,匍匐于地,仰面向他,面容模糊,却齐齐张口,无声呐喊。
——那是他当年在灵露谷收下的七个孤儿弟子。尸祖血祭时,他们被当作了第一批“薪柴”。
谢尽欢伸出手,指尖悬在七枚血人上方,微微颤抖。他想碰,又不敢碰。仿佛一触,这虚幻的影像便会如朝露般消散,连最后一点念想都碾得粉碎。
南宫烨默默解下腰间剑鞘,轻轻放在他脚边。
“鞘中,有他们的名字。”少年声音平静无波,“师父说,正道规矩,魂灯不灭,名字不销。他们……还在。”
谢尽欢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望向南宫烨。
少年已转身,青衫融入雨幕,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却重逾千钧:
“谢前辈,活着,比死了难。但……值得。”
雨,忽然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血井残骸上,砸在七枚血人身上,砸在谢尽欢嶙峋的肩头。他缓缓跪倒,不是向谁臣服,而是向着那七枚渐渐模糊的血影,向着船尾炉中袅袅不绝的梅香,向着山外万里之外、那个正孤身踏入京兆府暴雨中心的黑袍身影。
他伸出手,终于触到了其中一枚血人的额头。
指尖冰凉,血影却温热。
仿佛,真的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用蜜饯的甜,焐热过他冻僵的指尖。
而就在谢尽欢跪倒的同一刻,京兆府方向,一道撕裂苍穹的黑色闪电,悍然劈落!
轰——!!!
整座北境大地,为之剧震。
迷雾山营地,卯春娘手中的螭龙佩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玉身浮现无数细密裂痕,却未碎,只有一道清越凤鸣,穿透万里雨幕,直抵鬼哭泽上空。
卯春娘仰首,泪流满面,却笑了。
何参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望着北方翻涌的墨色云海,忽然啐了一口:“呸!老子炒菜馆的灶王爷,今儿怕是要升官了!”
他掏出怀里半块冷硬的炊饼,狠狠咬下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嘟囔:
“……得赶紧去京兆府抢铺面!听说尸祖那老小子,专挑侯府后巷的黄金地段劈阵眼……啧,风水宝地啊!”
雨,越下越急。
鬼哭泽的泥沼里,一株枯死多年的鬼面藤,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嫩绿的新芽,正顶开腐叶,怯生生,探出一点微小的、却不可阻挡的尖。
(全文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