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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人生得意须尽欢(2/2)

边,宛如被无形佛光浸染。

    “它……在等。”沈棠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等你肯放下‘鸣龙’之名,等你真正踏出这方寸院墙,等你不再用血脉镇压龙息,而是……教它如何呼吸。”

    林砚久久未语。他直起身,望向院外。远处山影如墨,山坳深处,一盏孤灯摇曳,是村东头陈瘸子家——那老头昨儿还拄着拐杖来讨过止咳的枇杷膏,说夜里总听见山里有孩子哭,哭声像猫叫,又像风钻过石缝。

    小砚忍不住:“师父,这龙崽……它现在在哪儿?”

    林砚的目光,缓缓移向老槐树。树影婆娑,月光被枝叶切割成无数碎银,洒在地上,竟恰好拼出一条蜿蜒的、由光斑构成的小径——径直指向树根处,那片曾埋过龙息壤的泥土。

    他走过去,蹲下,手掌贴在微凉的泥土上。掌心之下,传来极其微弱的搏动。不是心跳,更像是大地深处,某座沉睡火山的脉动。

    “在这儿。”他说。

    沈棠走到他身侧,蹲下,与他并肩。她没说话,只是将左手覆在他右手上。两人手掌交叠,一同按在泥土之上。

    泥土无声松动。没有惊雷,没有地裂。只有一小片草皮,如被无形之手掀开,露出下方湿润的深褐色土壤。土壤中央,静静卧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卵。

    卵壳非石非玉,呈半透明的乳白色,内里隐约可见一抹流动的银光,如活水,如星河,如尚未定型的魂魄。卵壳表面,天然生着细密纹路,仔细看去,竟是无数微缩的槐花枝桠,盘绕交织,形成天然胎膜。

    小砚看得呆了,连呼吸都忘了。

    林砚的手,在触到卵壳的瞬间,猛地一颤。不是恐惧,不是排斥,是一种久别重逢的、源自骨髓深处的震颤。他下意识想缩回手,指尖却已被沈棠按住,纹丝不动。

    “它认得你。”沈棠侧过脸,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下颌线,“不是认你为父,不是认你为师。它认得你体内,那缕未曾熄灭的、属于‘鸣龙’最本源的……引。”

    林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尽数沉淀,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慢慢松开与沈棠交叠的手,转而伸向那枚卵。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卵壳表面,那无数槐花枝桠的纹路,忽然齐齐亮起一线微不可察的青光。青光如活物,沿着他的指尖,丝丝缕缕,悄然攀援而上,缠绕至他手腕内侧——那里,正是那道龙鳞胎记消退后,仅存的弯痕所在。

    弯痕,微微发烫。

    林砚没有抗拒。他任由那青光游走,任由指尖落下,轻轻覆在卵壳之上。

    没有灼热,没有刺痛。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脐带重新接续的温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口,再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他仿佛听见了某种声音——不是龙吟,不是风啸,而是无数细小的、清脆的“噼啪”声,如同冻土解封,如同新芽顶破种壳,如同……某种漫长禁锢,终于松动第一道锁。

    老槐树彻底静了。连最后一片花瓣也不再飘落。

    月光,忽然变得格外明亮、格外温柔,均匀地洒在院中三人身上,也洒在那枚安静的卵上。卵壳内的银光,似乎更盛了一分,流转之间,隐约映出一点微小的、赤红的光斑——恰如幼龙额间的朱砂痣。

    小砚怔怔看着,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猛地抹了把脸,抓起墙根的柴刀,转身就往院外跑:“师父!师娘!我……我去找陈瘸子!就说他家屋顶漏了,我帮他修!顺道……顺道看看山里有没有野蜂蜜!给龙崽补身子!”

    他跑得飞快,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的夜色里,只留下柴刀磕碰门框的“哐当”一声脆响。

    院中重归寂静。

    沈棠却笑了。她伸手,拈起一片落在林砚肩头的槐花,指尖捻碎,雪白的花瓣簌簌落下,沾在他玄色的衣领上,像几粒不肯融化的初雪。

    “阿砚跑得比当年追兔子还快。”她道。

    林砚没笑。他依旧覆着手,感受着掌下卵壳的微温,以及那缕青光在血脉里流淌的奇异韵律。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笃定:

    “他长大了。”

    沈棠点点头,没说话。她只是慢慢起身,走向灶房。片刻后,端出一只洗净的粗陶盆,盆底垫着厚厚一层晒干的艾草与菖蒲叶——那是端午时她亲手晒的,说留着驱邪避秽。她将陶盆轻轻放在卵旁,又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银剪,剪下一小绺自己乌黑的长发,仔细编成一根细辫,然后,将发辫两端,轻轻按入陶盆两侧湿润的泥土中。

    青丝入土,竟不萎蔫,反而微微泛起柔润光泽。

    “龙性喜洁,畏秽。”她解释道,手指拂过发辫,“借一点人息,护它初生。”

    林砚看着她动作,忽然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棠正俯身,将盆沿擦净。闻言,她没抬头,只用拇指指腹,轻轻蹭去盆沿一道微不可查的灰痕,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

    “从你第一次,把咳出的血,悄悄抹在槐树根上开始。”

    林砚浑身一僵。

    那已是三年前的事。那时他龙息反噬最烈,每夜咳血盈盂,却总在晨起前,将血迹舔净,再将血盂埋进槐树根下三寸。他以为无人知晓。

    “血里有龙息,也有你的命气。”沈棠终于直起身,目光沉静如古井,“槐树吸了,根须就扎得更深。树活,你才能活。可树活得太久,根须太深……它就再也记不得,自己最初,只是棵普通的槐树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老槐虬结的枝干,扫过树皮上那些渗出青光的皲裂,最后,落回林砚脸上:

    “你让它记得。所以它也帮你,藏下了这枚卵。”

    林砚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慢慢收回覆在卵壳上的手,却没有起身。他只是静静坐着,望着陶盆,望着那枚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卵,望着沈棠被月光勾勒出的侧影。

    夜风又起,这一次,却不再卷花。它只是温柔地、一遍遍拂过院中三人,拂过老槐,拂过陶盆,拂过卵壳上那抹流动的银光。

    风里,似乎真的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清冽的甜香——不是槐花,不是莲子羹,倒像是……雨后初晴的山野,新绽的、带着露水的龙舌兰。

    远处,山坳里的那盏孤灯,不知何时,悄然熄了。

    而近处,老槐树最高的那根枝桠上,一枚新结的槐果,在月光下,正悄然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嫩绿,正奋力顶开褐色的果皮,向着清冷的月华,探出第一片稚嫩的、叶尖还挂着晶莹露珠的小小叶子。

    林砚抬起手,指尖悬在那片新叶上方,一寸之遥。

    他没有触碰。

    只是静静看着。

    月光,无声流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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