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再次让紧跟在身后的内侍将手中的酒樽倒满,依旧向着宴席的另一角走去。
这一角,在整个...
铜雀台内,暖香浮动,地龙烧得正旺,青砖之下热气氤氲,足踏其上,竟似踩在春阳晒透的绵软新泥之上。殿角铜炉中沉水香静静燃着,一缕青烟笔直而上,在琉璃穹顶投下的微光里,如丝如缕,无声无息地散入高阔殿宇的深处。
王羽并未更衣,仍着玄底云纹常服,腰束蟠龙玉带,袖口微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筋络分明的手腕。他斜倚在紫檀嵌螺钿榻上,膝上摊着一卷《北疆山川水道图》,纸页边角已微微泛黄卷曲,显是翻阅多时。张良退下后,他未召任何人近前,只让两名内侍立于殿门内侧阴影处,不言不动,如两尊石雕。
殿外忽有细碎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极轻,却稳如尺规量过——不是寻常宫人,亦非禁军甲士那般踏地生风,倒像是雪落松枝、风掠竹梢,无声却自有章法。
王羽未抬眼,只将手中图卷略略合拢半寸,指尖在“燕北—西平—中平”三道交界处的黑山隘口轻轻一点。
“进来。”
话音刚落,殿门无声滑开,一道修长身影踏着暮色余光步入。那人披着墨灰斗篷,兜帽低垂,遮去大半面容,唯余下颌线条冷峻如刀削,唇色淡而薄,呼吸间气息绵长,仿佛与这殿中暖意格格不入。他未行大礼,只右手按左胸,躬身三寸,动作简洁,毫无冗余。
“臣,杨戬,奉召而来。”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珠坠玉盘,清越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沉实。他抬首,眸光如寒潭映月,澄澈、静深,却又暗藏锋锐,扫过王羽膝上图卷时,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那黑山隘口旁,用朱砂点了一枚极小的圆点,旁边以蝇头小楷注:“可筑烽燧二,凿渠引水,设屯田千顷。”
王羽这才抬眼,目光落在杨戬脸上,停顿片刻,忽而一笑:“朕记得,你初来之时,曾言‘天眼未开,神通未复’。”
杨戬颔首:“回陛下,确是如此。此界天道压制甚重,神魂虽存,法力却如江河断流,需借势而养,借战而淬。臣已闭关七日,观星象、炼精魄、引地脉之气入窍,今晨寅时,天眼初现微光,眉心隐有灼热之感。”
“哦?”王羽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丝真正兴味,“能见几里?”
“百步之内,纤毫毕现;三百步外,可辨甲胄纹路、旗号所向;若登高临远,凝神聚意,千里之外,云气流转、尘烟起落,亦可推演其势。”杨戬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锤,“然终非全盛之时。譬如目见千里,却不能隔山摄物;耳闻万籁,却难听人心跳。”
王羽点头,未再多问,只将图卷递出:“你既来了,便替朕看看——此图之上,还有几处疏漏?”
杨戬上前一步,并未伸手接图,而是凝神望向图卷,目光如尺,自燕北白狼原起,沿黑水河逆流而上,过铁岭关、穿苍梧谷、抵中平腹地,最终停驻于东平道与南平道交界处的鲸湾港。
“陛下。”他开口,语速缓慢,却字字清晰,“白狼原西侧十里,有一片死水沼泽,图中标为‘枯苇荡’,实则地下暗河纵横,表层浮泥不过三尺,下覆坚岩,可建兵营七座,藏兵五万而不留痕迹。”
王羽眉峰微扬。
“铁岭关后山,松林茂密,图中标为‘无险可守’,然臣昨夜登顶观星,见松针东密西疏,风向十年未变,故知山脊北侧背阴处,积雪终年不化,冰层厚达丈余,凿冰为窟,可储粮秣箭矢十万石,冬夏不腐。”
王羽指尖轻叩榻沿,一声轻响。
“苍梧谷口,图中画有三道哨塔,皆建于谷口南坡。然谷中雾气,晨起必自北来,午时方散。哨塔若移至北坡断崖之上,居高临下,雾散之前,便可俯瞰谷中全貌。且崖壁石质坚硬,凿洞为堡,可容三百精卒,箭矢滚木皆可自上而下倾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王羽终于伸手,将图卷缓缓卷起,置于案上,目光却未离杨戬:“你既看得如此清楚,可知为何朕要在黑山隘口点这一记朱砂?”
杨戬静默三息,忽而抬手,指尖凌空虚划——一道淡淡金芒随指而生,在空中凝成半幅残图:黑山隘口、两侧陡崖、隘口内蜿蜒小径、三十里外一处荒废矿坑……
“此处隘口,地势看似险峻,实则易守难攻。”他声音低沉下来,“两崖之间,最窄处仅容三车并行,若敌以火油灌入,再引火箭,顷刻化为炼狱。然陛下所点朱砂,不在隘口本身,而在三十里外那处矿坑。”
他指尖金芒一转,矿坑位置骤然亮起:“矿坑深逾百丈,底部连通地下暗河。若于坑底凿穿河床,引水倒灌,水势逆冲,三日之内,可令黑山隘口整条峡谷积水三尺,泥泞不堪,车马难行,弓弦受潮,火器失灵……而敌若欲破此局,必先遣工兵入坑排水,彼时,我军只需伏于坑口两侧,以强弩射之,一箭一人,如割麦禾。”
殿中一时寂静。
窗外暮色已彻底吞没最后一丝天光,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一声,又一声,仿佛敲在人心之上。
王羽缓缓起身,踱至殿中青铜蟠龙柱旁,抬手抚过柱上盘绕龙首,龙睛镶嵌的黑曜石在烛火下幽光流转。
“杨戬。”
“臣在。”
“朕召你来,不止为看图。”
王羽转身,目光如电:“朕要你即日起,赴燕北道,暂代北疆兵马都监一职,节制燕北、西平、中平三道府军与行军将军,督造黑山、铁岭、苍梧三处新垒,修缮鲸湾、琅琊、鹿鸣三处海港。烈鲸军团扩建之始,所需匠人、船工、水手,皆由你统筹征调,不拘籍贯,但求精熟。东海水师招募之事,戚继光主训,你主察——凡应募者,须经你亲手勘验筋骨、耐力、水性、胆魄,不合格者,不得入营。”
杨戬神色不变,只垂眸:“诺。”
“另有一事。”王羽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三分,“朕得密报,耶律宗真入主中平道别驾之后,其旧部耶律余睹、萧挞凛二人,私聚部曲千余,于中平道北部鹰愁岭操演骑射,所用旗帜,非汉制,乃旧日东夷左贤王帐下苍狼旗。”
杨戬抬眸,眼神骤然一凛。
“他们未举旗造反,未劫掠州县,甚至未擅离防区。”王羽缓步走回榻前,从案下取出一叠薄薄绢册,随手抛于案上,“然其操演之阵,非为防寇,乃为突袭——阵型三叠,前锐后厚,左右翼皆备钩镰枪与绊马索,专克重甲步卒。且其马匹,皆择四岁以下、未经骟割之雄骏,性烈难驯,然冲刺之力,远胜寻常战马。”
杨戬上前一步,展开绢册,目光扫过其中一页——那是鹰愁岭地形图,图上以朱砂密密标注着数十处伏击点、水源地、撤退路径,甚至标出了三处可藏千骑而不露痕迹的天然岩窟。
“耶律宗真知道么?”杨戬问。
“他知道。”王羽端起案上温着的蜜枣茶,啜了一口,热气氤氲中,他眸色沉静如古井,“但他未报,亦未弹压。朕给他机会,让他自己选——是做朕的中平别驾,还是做耶律家的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