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贤王。”
杨戬沉默良久,忽而开口:“臣请往鹰愁岭。”
“准。”
“臣请带五百人。”
“何人?”
“刑天旧部,虎贲军中挑出的三百悍卒;蒙恬所练‘黑甲锐士’中抽调一百五十;再加五十名东夷降将之子,皆年不过十六,父母俱在军中效力,忠心可鉴。”
王羽终于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你这是要以稚子为饵,诱其出手?”
“不。”杨戬收起绢册,声音如金石相击,“臣是要让他们亲眼看见——所谓苍狼,不过是圈在笼中的野狗;所谓左贤王帐,不过是昨日灰烬堆里,尚未冷透的一截焦木。”
殿外,风势骤急,呼啸着扑打窗棂,窗纸簌簌轻颤。
就在此时,殿门再度被推开一条缝隙,一名内侍快步趋入,双手捧着一只乌木托盘,盘中置一尺许长的青铜匣,匣面蚀刻玄鸟衔芝纹,四角封以赤漆,漆上压着一枚小小金印——正是大汉秘阁司独有的“缄口印”。
王羽眸光一凝,挥手示意内侍呈上。
匣启,内衬黑绒,中央卧着一枚三寸长的青铜短剑,剑身无刃,通体素朴,唯剑柄铸一古篆“信”字,剑脊之上,密布细若游丝的裂痕,如蛛网蔓延,却无丝毫断裂之象。
杨戬瞳孔骤缩:“斩仙飞刀?”
“不。”王羽拈起短剑,指尖拂过那些裂痕,声音低沉如古钟鸣响,“是‘断岳’。”
他将短剑递向杨戬:“此剑,乃朕亲命尚方监,采昆仑墟崩落之陨铁,混以太阿剑残骸、干将莫邪双剑熔渣,经九十九日地火淬炼,七七四十九道雷符加持而成。本为镇国重器,非天命之人,不可执掌。然今日,朕赐你——非为杀戮,而为镇压。”
杨戬单膝跪地,双手过顶,郑重接过。
青铜入手,冰冷刺骨,然那无数裂痕之中,竟隐隐有温热血气蒸腾而出,仿佛整柄剑,是一颗尚未冷却的心脏。
“持此剑者,可代天巡狩,可断军中不臣,可斩伪命乱政之徒。”王羽一字一句,如刀刻石,“然此剑有灵,不斩忠良,不诛无辜,不戮降者。若你持剑犯戒,剑中血气反噬,三日内,心脉尽断,尸身不腐,唯眉心一点朱砂,如泪如血。”
杨戬垂首,额触剑柄:“臣,不敢。”
王羽转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飘渺如自九天落下:“明日卯时,你便动身。朕不派仪仗,不赐旌旗,只给你一道空白手谕——上面,朕会亲书八个字。”
他顿了顿,回眸,目光如炬,照彻杨戬眉宇:
“便宜行事,生死勿论。”
夜风忽止。
铜雀台内,烛火猛地一跳,爆开一朵金蕊。
杨戬持剑立起,斗篷下摆如墨云翻涌,他未再言语,只朝王羽深深一揖,转身离去。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仿佛从未开启。
王羽伫立原地,久久未动。
直至内侍悄然上前,欲添灯油,才听他低声道:“传令下去——即日起,铜雀台禁绝一切外客。所有进出文书,无论内外,皆须经朕亲览。另,命尚方监即刻再造一柄‘断岳’,形制、材质、符文,一毫不差。”
内侍躬身应诺,正欲退下,王羽却又唤住:“等等。”
他缓步走向殿角一座紫檀博古架,取下一只青釉瓷瓶,瓶中插着三支干枯松枝,枝干虬结,针叶尽落,唯余苍劲筋骨。
“把这瓶子,送去韩信府上。”
内侍一怔:“陛下,韩公爷今日刚接旨,正在府中设宴酬谢诸将……”
“那就送去宴席之上。”王羽将瓷瓶递出,指尖在瓶身“松”字铭文上轻轻一叩,“告诉他——松枝虽枯,根在土中;枝干愈老,愈能承雪。朕,等他熬过这一场雪。”
内侍双手捧瓶,退出殿外。
王羽独自立于殿心,烛光将他身影拉得极长,斜斜投在蟠龙柱上,那影子竟似也生出鳞爪,微微起伏,仿佛随时欲破柱而出。
此时,殿外远处,忽有一阵极细微的铮鸣传来,如琴弦乍断,又似金铁交击,短促,清冽,却直透骨髓。
王羽侧耳,唇角微扬。
那是杨戬走出铜雀台宫门时,腰间佩剑无意擦过门楣铜钉所发出的声音。
一响,便是誓约已立。
二响,便是雷霆将至。
三响——
王羽抬头,望向殿顶藻井深处,那里,一只金线绣成的铜雀正展翅欲飞,双目镶嵌的琉璃,在烛火映照下,幽光流转,仿佛活了过来。
而就在那铜雀右眼琉璃之下,一粒微不可察的朱砂红点,正随着烛火明灭,缓缓搏动,如同一颗……刚刚苏醒的心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