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样。
庄雨眠踉跄一步,撞在粗糙的土墙上。她忽然想起幼时,父亲牵着她的小手,在庄府后园教她辨认草药。忍冬藤蔓缠着老槐树攀援而上,父亲指着那金铃般的小花说:“灼华,你看,忍冬耐寒,凌冬不凋,铃声清越,可驱邪祟——此乃君子之德。”
原来她早该明白,忍冬不死,铃声不绝。
后院堆着湿漉漉的柴垛。庄雨眠接过劈柴斧,斧柄冰凉沉重,木纹深深嵌进她掌心裂开的旧伤里。她举起斧头,对准一根湿柴狠狠劈下——
“砰!”斧刃卡在柴心,震得她虎口迸裂,鲜血顺着斧柄蜿蜒而下,滴在青苔斑驳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尼姑们哄笑起来:“哟,贵妃娘娘连柴都劈不动?”
笑声刺耳,庄雨眠却充耳不闻。她盯着斧刃上自己扭曲的倒影,那倒影里,光头、血手、粗布僧衣,与记忆中长春宫铜镜里那个珠围翠绕、笑靥如花的贵妃,正一点点重叠、撕扯、崩裂。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沉闷的鼓声。不是庵里晨钟,是城方向传来的——那是登闻鼓响。
三更天敲鼓,必是惊天冤案。
庄雨眠的手指无意识抠进斧柄木纹,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她当然知道是谁在敲鼓。整个京城,敢在寅时三刻击登闻鼓的,除了那个被她害得家破人亡的废后柳氏,还能有谁?
柳时清被废后幽居冷宫五年,今晨竟拖着瘫痪的双腿,爬到午门,以头抢地,血染朱阶。她状告的,不是庄雨眠,而是新晋的媚嫔庄雨柔——告她当年在尚仪局任女官时,曾篡改册封文书,将本该赐予柳氏的“昭仪”封号,悄悄添了一笔,改成“淑仪”,使她失了压过康妃一头的资历;更告她曾借巡宫之便,在柳氏寝殿梁上,悬了七枚刻着厌胜符的桃木钉……
桩桩件件,证据确凿。连柳时清从冷宫废井里捞出的残破文书碎片,都拓印着庄雨柔那手娟秀小楷。
庄雨眠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声起初压抑,继而癫狂,震得后院枯枝簌簌抖落积雪。她笑得弯下腰,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痰,正落在那摊未干的血迹上。
原来如此。
原来庄雨柔早就开始布局。她利用柳时清的恨意,将自己彻底摘干净,再把所有过往罪证,尽数推给那个早已失势的废后——既除去了一个潜在威胁,又洗刷了自身嫌疑,更向陛下证明:她才是那个始终被蒙蔽、被利用的无辜者。
高啊……真是高啊……
庄雨眠抹去嘴角血沫,重新举起斧头。这一次,她没有劈柴。她将斧刃对准自己左手小指,狠狠剁下!
“咔嚓”一声脆响,断指飞出,砸在湿柴上,像一颗被掷出的枯果。
剧痛炸开,她却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血喷涌而出,她盯着那截断指,忽然记起十五岁那年,父亲带她去郊外猎场。她射中一只白狐,却因箭术不精,只伤了它后腿。白狐拖着血迹逃进密林,她追上去,发现它正用嘴撕咬自己受伤的腿,生生将腐肉扯下,然后舔舐伤口,一瘸一拐消失在暮色里。
父亲当时抚着她的头说:“灼华,记住,真正的贵女,不是永远不跌倒。是跌倒了,敢把自己烂掉的骨头,一寸寸剔干净。”
血流如注,庄雨眠却挺直了脊背。她任由血滴在粗布僧衣上,绽开一朵朵暗红梅花,然后一步一步,走向佛堂。
佛堂里,主持正诵经。庄雨眠在佛前重重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弟子慈真,愿受戒律。即日起,每日诵《金刚经》三遍,抄《地藏经》一部,食素,断荤腥,持八戒。”
主持睁开眼,深深看了她一眼,未置可否。
庄雨眠却不再看他。她抬起那只血淋淋的右手,伸向供桌——那里供着一盏长明灯,灯油将尽,灯焰微弱摇曳。她毫不犹豫,将断指处的伤口,按向那一点微弱的火苗!
“滋啦——”
皮肉烧焦的糊味弥漫开来。她全身剧颤,牙关紧咬,下唇再次崩裂,血珠滚落,混着额上冷汗,砸在青砖上。可她没有移开手指。火焰贪婪舔舐着伤口,将血肉烤成焦黑,那点灯焰却仿佛被注入生机,猛地窜高,爆开一朵细小的、金红色的灯花。
佛堂里烛火通明,唯独她指尖这点灯火,炽烈得灼人眼目。
主持手中的佛珠,忽然断了一颗。紫檀珠子滚落蒲团,在寂静中发出清越的“嗒”一声。
庄雨眠缓缓收回手。断指处焦黑一片,却不再流血。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砖缝里钻出的一茎嫩绿草芽,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咒誓:
“佛祖,您看见了吗?”
“弟子慈真,从此刻起,再不信因果报应。”
“只信——”
“血债,必须血偿。”
“人若欺我,我必百倍还之。”
“纵使粉身碎骨,堕入阿鼻地狱……”
她抬起眼,望向佛像慈悲垂落的眼睑,瞳孔深处,一点猩红火苗幽幽燃起,比那盏长明灯,更冷,更亮,更不死不休。
佛堂外,风卷残雪,扑打在“拈华庵”斑驳的匾额上。朱漆剥落处,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如同凝固血痂的旧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