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守门的贱役,在市井里为三文钱的豆腐讨价还价!
可她不能动,不能推开他,甚至不能皱一下眉——因为周老七正用指尖摩挲着她耳后那颗胭脂痣,那是她十四岁初封答应时,南宫玄羽亲手点上的,说是“艳而不妖,恰似春山初霁”。
周老七不知道那颗痣的来历。
可媚嫔知道——只要他今晚在这里多待一刻,那颗痣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她忽然轻轻咳嗽两声,嗓音沙哑:“老七……我胸口闷……”
周老七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是不是刚才压着你了?”
“不是……是……是方才侍寝前,用了太后赏的安神香……”媚嫔喘息着,指尖无力搭在他手臂上,“那香里……有麝香……我闻着不适……”
周老七脸色骤变:“麝香?!那不是……堕胎的么?!”
“嘘……”媚嫔慌乱按住他嘴,眼中泪光盈盈,“这话可不能乱说……太后赏的,怎会有害?只是我身子弱,受不住罢了……”
周老七信了,连忙起身,手忙脚乱替她拢好衣襟:“我这就给你倒水!”
他赤着脚跳下床,去取桌上的茶壶。
媚嫔趁机抓过枕边一支金簪,狠狠往自己大腿内侧刺去!
尖锐的疼让她瞬间清醒,冷汗涔涔而下。
她不能晕,不能睡,不能让他察觉任何异样。
周老七端着茶杯回来,她已换上楚楚可怜的笑:“老七……你待我真好。”
周老七把杯子递给她,忽然盯着她脖颈处——那里有几道新鲜的、浅浅的抓痕。
他脸色变了:“谁弄的?!”
媚嫔心头一跳,低头一看,立刻捂住脖子,慌乱道:“是……是我自己……刚才太难受,不小心抓的……”
周老七凝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得温柔又阴鸷:“柔儿,你别骗我。这痕迹……是陛下的吧?”
媚嫔浑身僵住。
周老七却伸手,轻轻抚过那几道红痕,声音低得像蛇信子舔过耳膜:“我认得。他在冷宫批折子时,左手虎口有块旧疤……每次握笔用力,那疤就发红……今儿下午,我看见他扶你时,虎口蹭到了你脖子上……”
媚嫔的血,一瞬间冻住了。
她以为自己藏得够深。
可原来,那个人一直在暗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连帝王虎口的旧疤,都数得清清楚楚。
周老七见她失魂落魄,反倒笑了,凑近她耳边,气息灼热:“柔儿,你放心……我不会害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躲不掉的。你在陛下身下喘息的样子,我见过;你在他怀里发抖的样子,我也见过;就连你今早梳妆时,对着镜子咬牙切齿骂自己‘贱人’的样子……我都见过。”
媚嫔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你……你什么时候……”
“冷宫后墙那棵老槐树。”周老七笑着指了指窗外,“树洞里有块磨平的铜镜……我天天在那里看你。”
媚嫔如遭雷击,浑身发冷。
她一直以为冷宫偏僻无人,所以敢在窗边卸妆、敢对镜咒骂、敢撕碎写满“南宫玄羽”四字的纸笺扔进火盆……
原来全被他看了去。
周老七见她面如死灰,终于收了笑,捧起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眼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泪:“柔儿,我不求你爱我。只要你别丢下我……我就永远是你的人。你的刀,你的毒,你的脏事……我替你扛。你让我杀谁,我绝不眨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腕上那只翡翠镯子——那是南宫玄羽昨儿赏的,水头极好,映着烛光,绿得瘆人。
“包括……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
媚嫔浑身一颤,脱口而出:“你疯了?!”
周老七却笑得愈发温柔:“我没疯。我只是……舍不得你再为他流一滴泪。”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倒在掌心,黑褐色,气味辛辣刺鼻:“这是鹤顶红混着曼陀罗粉,无色无味。我托人从太医院偷出来的。只需一钱,混进御膳房的参汤里……陛下喝了,三刻钟内,七窍流血而亡。”
媚嫔死死盯着那包药,指尖冰凉。
她不是没想过。
可她不敢。
弑君是诛九族的大罪,且南宫玄羽身边高手如云,连茶水都要试毒三次。
可周老七说得这样轻松,仿佛在说“今儿炖了只鸡”。
他看着她挣扎,忽然倾身,在她唇角吻了一下,带着血腥气:“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我等你。等你哪天……再也受不了他碰你的时候。”
说完,他吹熄最后一支蜡烛。
黑暗中,媚嫔听见窸窣衣料声,然后是窗棂轻响。
他走了。
帐子里只剩她一个人,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她慢慢抬起手,摸向大腿内侧——那里插着那支金簪,血已经浸透了薄薄的亵裤,黏腻温热。
可这点疼,比起心里的寒,根本不值一提。
她忽然想起入宫那年,选秀时钦天监批的命格:
“此女桃花煞重,旺夫不旺己,宜嫁贵人,忌近龙气。”
当时她嗤之以鼻。
如今才懂——
所谓龙气,不是福泽,是焚身烈焰;
所谓贵人,不是良配,是索命阎罗。
她蜷起身子,把脸埋进冰冷的枕头里,一滴泪终于砸下来,无声无息。
窗外,更鼓敲了三更。
咸福宫东角门,一队巡逻侍卫踏着月色走过。
为首那人,腰杆笔直,步履沉稳,正是周老七。
他抬头看了眼咸福宫紧闭的宫门,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里没有情爱,没有痴狂,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冰冷的了然。
仿佛他才是那个执棋人,而媚嫔,不过是棋盘上,一枚终于开始动摇的、漂亮的卒子。
而在宫墙之外,一辆青布马车悄然驶过朱雀大街,车帘微掀,露出半张苍白却平静的脸——庄淑妃,不,如今该叫慈真师太,正合十默诵《金刚经》。
她不知长春宫大火,亦不知咸福宫暗涌。
可她颈间那串紫檀佛珠,最底下一粒,早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
那玉里,嵌着一根极细的银针。
针尖,正对着养心殿的方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