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龙椅旁落座后,她微微抬手:“诸位免礼,赐座。”
“谢皇贵妃娘娘!”
众人这才起身,在各自的座位坐下。
前朝、后宫本就一脉相连,休戚相关。这些深居宫中的妃嫔,大多都是朝臣家眷,世家女子。
父兄在朝堂为官,消息辗转传入宫中,她们早已知晓得一清二楚。
近来朝堂上争执得最烈的一件事,便是陛下要提前册立皇后,让皇贵妃正位中宫。
此事,起初并非没有非议......
咸福宫内烛火摇曳,映得铜镜里那张脸忽明忽暗。媚嫔坐在妆台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支旧银镯——那是她初入宫时,堂姐亲手为她戴上的,如今银色黯淡,内圈还刻着一个极小的“庄”字,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
她忽然抬手,一把将那支发簪连同几朵新簪的绢花尽数拔下,狠狠掷在地上!
“哐啷”一声脆响,玉簪断作两截,花瓣散落如血。
宫女吓得扑通跪倒,额头抵着冰凉金砖:“奴婢……奴婢该死!”
媚嫔没看她,只盯着镜中自己泛红的眼尾,像一道未愈的旧伤。她缓缓吸气,再缓缓呼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刃:“把碎簪收好,一星半点都不许漏出去。”
“是……是!”宫女抖着手去捡,指尖刚触到断簪,却被媚嫔冷声截住:“慢着。”
她起身踱至窗边,推开半扇菱花格窗。夜风裹着初秋微凉灌进来,吹得案上灯焰剧烈晃动。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蘸了点唇脂,在帕角画了个极细的弯月——那是她在冷宫时,与周老七约定的暗号,若遇急事,便将此帕系于后殿枯井旁的老槐枝头。
可此刻,这弯月在她指间,竟像一枚烧红的烙铁。
她猛地攥紧帕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一丝腥甜漫上舌尖。
不能慌。
她反复告诉自己。
周老七不是傻子,若真存了鱼死网破的心,早就在她复位当日,当着李常德的面跪倒御前,哭诉她如何以色诱他、如何逼他侍寝、如何以冷宫活命为饵,与他苟且偷生……他若真那样做了,她现在早该在掖庭司受杖,而不是坐在这咸福宫主位之上。
可正因他不傻,才更可怕。
他懂得隐忍,懂得用情意做刀鞘,把恨意藏得又深又软。今日能为离她近一点掏空积蓄,明日就能为让她多看他一眼,把她的旧衣裳偷偷绣上龙纹,再故意遗落在御花园假山石后——陛下最厌后宫僭越,一旦被查出,她便是千张嘴也辩不清。
媚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沉静寒潭。
她转身,俯身扶起那名宫女,甚至亲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一缕青丝,语气温柔得近乎怜惜:“起来吧,本宫不是怪你簪子不好。是想起冷宫那口井了……夜里总梦见水漫上来,凉得很。”
宫女怔住,随即眼眶一热,哽咽道:“娘娘……您受苦了。”
媚嫔笑了笑,牵着她的手走到妆台前,亲自取过一支新鎏金累丝嵌红宝蝶恋花步摇,亲手插进她发间:“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奴婢叫……青黛。”
“青黛。”媚嫔轻念一遍,指尖拂过那颗红宝石,“本宫记得你,今晨端参汤进来时,手很稳,汤没洒一滴。”
青黛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仰起脸。
媚嫔却已松开手,转而对另一名正在熏香的宫女道:“你呢?”
“奴婢……奴婢叫含烟。”
“含烟。”媚嫔颔首,“方才你添的是沉水香,火候刚好,不燥不浮。很好。”
短短两句话,两名宫女眼中的惶恐已悄然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被看见、被记住的微光。她们不知,这恰是媚嫔在冷宫悟出的活命之道——人心不是靠威压捆住的,而是靠“被需要”一点点焊死的。她越是显得脆弱,她们便越想护住她;她越是流露信任,她们便越怕辜负她。
她要的,从来不是忠仆,而是共犯。
“青黛,含烟。”媚嫔缓步走到两人中间,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本宫刚回来,身边缺个贴身掌事姑姑。你们谁愿试试?”
空气骤然凝滞。
宫女们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这位置意味着每月多三倍例银,意味着可直通内务府领赏,意味着将来若有出头之日,必是娘娘跟前第一人!
青黛手指绞着衣角,含烟悄悄抬眼,又飞快垂下。
媚嫔却不再追问,只轻轻一笑:“不急。本宫给你们三日。”
说完,她解下腰间一枚素银荷包,里面装着十两银子——是她复位后内务府拨下的首笔体己。她将荷包放在妆台上,推至两人之间:“拿去分了。一人五两。算是……本宫给新家人的见面礼。”
青黛和含烟齐齐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发颤:“谢娘娘恩典!”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守门太监压着嗓子的通禀:“娘娘!养心殿李公公遣人来了!说是……陛下今夜改了主意,不去咸福宫了!”
屋内霎时死寂。
青黛和含烟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失——侍寝取消,比打骂更甚,那是明晃晃的羞辱,是主子失宠的讯号!若传出去,今夜之后,怕是连粗使宫人都敢在背后啐一口。
可媚嫔只是微微一顿,随即抬手拢了拢鬓发,仿佛听见的不过是今日晚膳少了一道菜。
她甚至没问缘由。
只淡淡道:“知道了。”
待传话的小太监退下,她才转向青黛:“去把本宫前日收着的那匣子云雾茶取来。”
含烟忙道:“娘娘,这茶是……”
“是陛下登基那年,江南贡来的头采。”媚嫔接过茶匣,指尖抚过匣面描金的祥云纹,“当时一共十六罐,赐了十二位妃嫔,唯独没给本宫。后来……本宫在冷宫灶房底下,刨出了半罐发霉的茶叶末子。”
青黛捧茶的手一抖。
媚嫔却已打开匣盖,捻起一小撮干茶置于掌心。茶叶蜷曲如眉,墨绿泛灰,透着股陈年药气。她凑近嗅了嗅,忽然笑出声来:“原来当年没发霉,是有人故意洒了防潮粉。倒是救了它一条命。”
她将茶倒入紫砂壶中,提壶注入沸水。
滚水激荡,茶叶在壶中翻腾舒展,一股清冽中带着微苦的异香,幽幽散开。
“去养心殿。”媚嫔放下壶,拿起一块素绢,仔仔细细擦净指尖残留的茶末,“告诉李公公,本宫亲自送茶去。就说——这茶,本宫攒了三年,等的就是今晚。”
青黛愕然抬头。
含烟更是脱口而出:“娘娘!陛下都说不去了……”
媚嫔已拾起搁在案头的食盒——那盏人参鸡汤还在,温热未散。她掀开盖子,用银匙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