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修士们伸长了脖子往江心张望。
有人干脆驾着剑光悬飞上半空观望起来，有人踮着脚尖站在礁石上，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恨不得把那道横亘江面的幽蓝水柱看穿。
只是那...
枯骨岭的阴风卷着碎骨与灰烬，在断崖边缘打着旋儿，呜咽如哭。张承业独立崖顶，玄色道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发冠松动，一缕乌发垂落额前，却未抬手去拂。他双目微阖，神识如丝，一寸寸扫过脚下白骨嶙峋的山脊——不是寻人，而是辨气。
阴冥之地，万物皆有“息”。鬼修聚阴成形，其息如墨；魂灵飘荡，其息似絮；而仙桃之气，则清冽中带一丝甜腥，如初春桃蕊破苞时渗出的第一滴汁液，极淡，极锐，极难掩藏。
他早该想到的。
江隐那场冥河之水，并非为了震慑，亦非为炼法，而是洗地。
洗去知风残留的气息。
那螭龙自始至终，未曾真正落地。龙躯悬于云雾之上，爪不沾尘，鳞不触土，连足下所踏的虚空都凝着一层薄薄壬水寒霜，隔绝一切阴浊反噬。他以敕水之术召来冥河洪流，却将整条黑水裹在自身水元之外，如持琉璃盏盛毒药——看得见，碰不着，更吞不下。而那水流所过之处，青烟尽散，鬼兵湮灭，连枯骨岭地表百年积攒的怨煞阴纹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只余一片惨白骨质，泛着冷光。
这不是杀戮，是净场。
净知风逃遁之迹，净自身携人之痕，净所有可能被追踪的因果浮尘。
张承业缓缓睁开眼，瞳中映出远处冥河蜿蜒如墨带，河面波澜不兴，仿佛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击，不过是幻梦一场。可指尖尚存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那是冥河之水擦过他袖角时，逸散出的半缕阴寒，虽已被他雷法瞬间焚尽，却像一根细刺，扎进神识深处。
“师兄……”身后传来轻声，“承简师叔已入枯骨岭腹地，传回一道阴符，说岭中确有异样。”
张承业未回头，只问：“何异？”
“枯骨岭本无活物，连阴虫都不栖。可承简师叔在第七层骨台之下，发现三处新凿的‘引魂槽’，深三寸，宽如指，槽底刻有朱砂混骨粉绘就的‘太平’二字篆纹，笔锋犹带生涩，显是仓促所刻。更奇的是，槽内残留三缕气息——非鬼气，非尸气，亦非阳间活人之息，倒像是……桃核裂开时迸出的那一瞬清气。”
张承业终于转过身。
他盯着那年轻道士手中托着的玉匣，匣中静静卧着一方三寸见方的白骨片，其上朱砂字迹未干，边缘还沾着一点暗红碎屑，正是幽莲鬼王麾下赤甲鬼将的左膝骨所削。
“太平道的人，没备而来。”他声音低沉，“他们知道我们会来，也知道江隐会来。所以先一步，在枯骨岭设下引魂槽，借鬼王地脉阴气，反向勾连阳世桃林。若非江隐搅局，此刻那知风，怕早已借槽中残息，化桃影遁走。”
道士愕然：“可……太平道不是早被剿灭十年了？残部流散，连道统都断了，哪来的胆子重返阴冥，还敢在幽莲鬼王眼皮底下动手？”
张承业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十年？十年前，太平道掌教‘太虚真人’率七名真传弟子，持《太平洞极经》残卷，叩响度朔山鬼门关，求见后土娘娘。那一日，鬼门大开三日，阴风倒卷，黄泉逆流。事后，太虚真人独返，七名弟子皆未归。世人只道他们死于鬼门之内，可谁见过尸？谁验过魂？”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劈开眼前翻涌的灰雾：“那七人，未必死了。或许……只是换了皮囊，换了名号，换了活法。”
道士面色骤变：“师兄是说，知风不是那七人之一？”
“不。”张承业摇头，“知风太嫩。气息浮，根脚浅，连太平道最基础的‘桃符养气术’都未练到家。他若真是真传，早该在江隐召水时便自行化影遁走，何须等螭龙以鼎相救？”
他俯身，从地上拾起一枚枯骨——并非人骨，而是一截灰白枝杈，扭曲如虬，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纹深处，竟隐隐透出一点极淡的粉晕。
“这是什么？”道士凑近看。
“桃枝。”张承业指尖捻起一撮粉末，轻轻一吹，粉未散尽，那点粉晕却倏然亮了一瞬，如萤火明灭，“神木残根旁长出的第一代野桃枝。千年不腐，遇阴则吐息，遇阳则凝露。太平道当年能借桃木制符、炼丹、镇煞，靠的便是此物。可如今……”
他指尖一弹，那截枯枝无声化为齑粉，随风而逝。
“如今，他们连这枝杈都要偷。”
话音未落，远处冥河忽起异响。
非浪声，非风啸，而是极细微的“咔嚓”一声，仿佛冰面初裂。
张承业猛地抬头。
只见冥河下游十里处，浑黄水面毫无征兆地浮起一片幽蓝——那蓝极冷，极静，如万载玄冰沉底，又似一汪深潭倒映天穹。蓝光所及之处，河面阴气自发退避，连漂浮其上的亡魂残影都蜷缩成团，不敢靠近。
“壬水真息？”道士失声。
张承业却比他更快一步跃出崖顶，足尖一点虚空，身形已化作一道银白电弧，直扑那幽蓝所在！
他猜对了。
江隐并未远遁。
他就在冥河之下。
壬水为界，隔绝阴阳。那幽蓝并非水色，而是江隐身化龙形，以龙鳞为镜，以龙息为引，在冥河浊流最深处，硬生生凿开一方澄澈水窍——如海眼藏于深渊，如月魄隐于云后。水窍之中，无波无澜，唯有一方四云鼎静静悬浮，鼎口朝上，鼎身氤氲着淡淡水汽，似蒸腾，似呼吸。
鼎内，知风盘坐于一团柔和青光之中，面色苍白，额角渗汗，双手结印按于小腹，正全力运转一门残缺心法。他身前悬浮两枚仙桃，一枚饱满莹润，桃尖一点朱砂如痣；另一枚却干瘪皱缩，表皮龟裂，裂隙中透出暗金光泽，仿佛内里包裹着一枚枯萎的太阳。
“《太乙青莲胎息法》？”张承业悬停于水窍之外，声音穿透壬水屏障，清晰落入鼎中，“太平道失传三百年的护命秘术。传闻练至大成，可借桃木生气，凝神铸胎，一念生莲，一息化婴。可你……只修到第三重‘青气绕指’，连莲瓣都未凝出一片，便敢闯幽冥？”
鼎中知风身躯一震，双目豁然睁开，眼中青光暴涨，随即又被疲惫压下。他未答话，只将右手食指咬破，一滴血珠飞出，落在那枚干瘪仙桃之上。
“滋——”
血珠未散，桃身却猛地一颤，裂隙中金光骤盛！一股灼热霸道的气息轰然爆发，竟将鼎内青光都逼退三寸！那气息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一尊沉睡古神被强行唤醒，仅是睁眼一瞥，便令整个水窍为之震颤！
张承业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气息。
不是太平道，不是幽莲鬼王，甚至不是阴冥任何一位鬼王所能拥有。
这是……天庭旧制，南斗六司掌命星君座下，专司“桃夭延寿、蟠桃续命”的丙火精魄！此火不焚凡物，专炼魂魄，一缕便可涤尽阴秽，三缕足以重塑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