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的方圆十里都在火光的照耀之下。
风吹衣角飘扬,师哲带着弟子转身便走入了暗沉的天地中。
他不想离新野城太远,当然也不能太近...
幽冥边缘的风,是真正的风,而是幽冥本身在呼吸。
那气息拂过新野左营地的封神围栏时,连刻在木石上的神像都微微震颤,仿佛被无形之手抚过眉心。师哲坐在酒馆角落,指尖摩挲着粗陶酒碗边缘,碗中浊酒映出他眼底未散的余烬——不是火,是光,是大日流光剑斩入黑暗时,在瞳孔深处烙下的灼痕。
他没有再饮。
因为寒秋风刚放下酒杯,袖口垂落间,一缕银白寒气悄然渗出,如游丝般缠上桌角。那寒气并不结霜,也不凝雾,却让木纹微微发暗,似有活物在纤维之下缓缓爬行。高岸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厚土之盾边缘,盾面黄芒微涌,将那缕寒气无声吞没。高颖则轻轻吹了口气,一粒青芽自她唇间飘出,落在桌面,瞬息长成寸许嫩枝,枝头结出三枚细小果子,泛着微不可察的碧光——那是林中仙的枯荣印记,不为伤人,只为标记:此地已被木性法脉悄然锚定。
酒馆里人声渐沸,话题又转回都督。
“听说他斩‘发诡’用的那柄黄铜剑,原是青蛾山镇山八器之一的‘断岳’?”一个独臂修士压低嗓音,“可断岳早该随青蛾山崩塌而湮灭,怎会重出?”
“湮灭?”游乘风忽然抬眼,目光如冷刃刮过那人面颊,“青蛾山没的不是湮灭,是被剜去了一块肉,还带着筋骨血丝,吊在半空里喘气。”
满座俱静。
师哲垂眸,看见自己倒影中,瞳孔深处竟也浮起一缕极淡的黑发虚影——它盘绕在眼白边缘,细若游丝,却纹丝不动,仿佛早已生根。他不动,不眨,只以神念缓缓探去,那黑发便如活物般微微一缩,随即隐没。不是被驱散,是退避。它认得他。
这念头刚起,酒馆门帘被掀开。
不是风掀的。
是一只手,五指修长,指节分明,腕骨处覆着一层薄薄银鳞,在昏灯下泛着冷铁般的光泽。来人一身灰白衣袍,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背上剑匣古朴厚重,匣面群山纹路蜿蜒,正中八个朱砂小字——林中仙。
整个酒馆的喧嚣像被一刀裁断。
连酒肆老板手中正倾倒的酒液,都在半空凝成一道细线,悬而不落。
藏山海踏进来,脚步无声,却让地面尘埃尽数沉降。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寒秋风脸上,微微颔首:“冰魄道友。”
寒秋风端坐未动,但双瞳之中,冰魄寒光骤然暴涨,瞳仁深处竟浮现出两柄微型剑影,一金一银,正是大日流光与素月斩神之形——那是他亲眼所见、神念所录,未经修炼,却已烙入本能的剑意种子。
“你认得我?”寒秋风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坠玉盘。
“认得。”藏山海缓步走近,衣袍拂过门槛时,门槛木纹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中透出幽蓝微光,仿佛底下并非泥土,而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我见过你的剑。在你尚未握剑之前。”
高岸霍然起身,厚土之盾悬于身前,黄芒如沸。高颖指尖一弹,三枚青果簌簌落地,触地即化为三株藤蔓,迅速缠绕上藏山海脚踝——藤蔓上并无尖刺,只生满细密绒毛,绒毛尖端沁出露珠,露珠澄澈,映出藏山海身后剑匣上‘林中仙’三字,字迹竟在露珠中微微扭曲,似被什么力量强行拉长。
藏山海低头看了一眼藤蔓,忽而一笑。
他并未抬足,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气息无色无味,却让三株藤蔓瞬间枯槁,青色褪尽,化为灰白齑粉,簌簌扬起,却又在离地三寸处凝住,如被无形之手托住。齑粉之中,每一粒微尘都映出一个微缩的藏山海,背负剑匣,肃立如松。
“五行散宗的‘林中仙’,”他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可惜,你姐姐炼的是枯荣之术,你炼的却是稻草人——草可朽,人不真。而青蛾山的林中仙……”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师哲,“是让草木成精,是让精怪归林。是教草木如何杀人,是教人如何成为草木。”
师哲终于抬头。
四目相对。
刹那间,师哲识海深处,阴阳尊者猛然睁眼!那尊者本是虚影,此刻却周身金银二气狂涌,如两条怒龙交缠咆哮。而在尊者眉心,一点金焰无声燃起,焰心深处,赫然映出藏山海背影——不是此时此地的他,而是更早、更远、更模糊的一瞬:山雾缭绕,青石阶上,少年藏山海跪在断碑前,碑上‘青蛾’二字只剩半截,他伸手抚摸断裂处,指腹渗血,血珠滴落,竟在青苔上绽开一朵微小的白花,花瓣纯白,蕊心却黑如墨点。
这幻象一闪即逝。
师哲喉头微动,却未出声。
他明白了。
藏山海不是来寻仇,亦非示威。他是来验剑的——验的不是寒秋风的剑,而是师哲体内那缕从清宁界带出来的、连阴阳尊者都为之警惕的“异种剑意”。
酒馆死寂。
唯有那凝滞半空的齑粉,仍在缓缓旋转。
游乘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背上这匣子……能开吗?”
藏山海看向他,眼神第一次有了温度:“不能。”
“为何?”
“匣中剑未鸣,开则折。”
“若有人强开呢?”
“那便不是剑折,”藏山海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是开匣之人,魂先断。”
话音落,他掌心浮起一缕青气。
那青气初看柔弱,继而暴涨,竟在半空凝成一株参天古树虚影!树干虬结,枝桠如剑,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柄微缩的剑刃,在虚空中铮铮轻鸣。树冠顶端,一簇白花盛放,花蕊漆黑如渊。
高岸闷哼一声,厚土之盾黄芒暴涨三倍,却仍止不住盾面细微震颤。高颖面色惨白,指尖渗血,那血珠悬于空中,竟自行凝成七颗血珠,排成北斗之形,缓缓旋转——这是她从未展露的秘术‘北斗引灵’,以自身精血为引,勾连星力,欲镇压那青气古树。
寒秋风双眼冰魄寒光已至极限,瞳孔收缩如针尖,两柄微型剑影嗡鸣不止,似要破瞳而出。
而师哲,只是静静看着。
他看见那古树虚影的根须,并非扎入大地,而是垂向幽冥方向,如万千触手,探入无边黑暗。他看见白花蕊心的墨点,正随着酒馆内众人的心跳,微微搏动。
咚。
咚。
咚。
每一次搏动,酒馆梁木上积年的灰尘便簌簌落下,落在地上,却化作细小的黑发,蜷曲蠕动。
原来不是幻象。
是真实。
是幽冥借藏山海之手,向此间投来的一瞥。
师哲缓缓抬起右手,不是结印,不是掐诀,只是摊开手掌,掌心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