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代表阿里斯蒂德·白里安从市政厅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他坐进汽车后排,脊背靠在皮质座椅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车窗外是被萨克森帝国占领军管控的街...
天光刺破云层时,第一缕淡青色的晨光正斜斜切过堑壕边缘焦黑的木桩。莫林蹲在第七道堑壕的拐角处,左手撑着膝头,右臂垂在身侧,那把双管猎枪枪口朝下,枪管还残留着三道细微的灼痕——两道是前膛炸开的弹药壳压痕,一道是昨夜某次硬碰硬对拳时被怪物利爪刮擦留下的银白划痕。他没动,只是静静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指甲缝里嵌着暗红发褐的碎屑,混着泥浆与一点尚未干透的灰绿色黏液。那是Vukodlak皮下组织溃散时渗出的代谢残余,带着铁锈味和腐叶堆底层特有的微酸气息。
他没抬手去擦。
身后传来金属轻磕声。霍夫曼少校单膝跪在他右侧半步外,冲锋枪横搁在大腿上,肩章边缘烧焦了一小块,左耳后结着紫黑色的血痂。他没说话,只是将一枚黄铜弹壳递到莫林眼前——那是莫林打穿第三头Vukodlak上颌后,从弹坑边缘拾起的。弹壳底部印着“Krupp 1916”字样,边缘卷曲如枯叶,内壁却异常光洁,仿佛高温熔融又瞬间冷却的琉璃。
“上校……”霍夫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它没名字吗?”
莫林没接弹壳,只抬起眼。晨光刚爬上他眉骨,照见瞳孔深处一点极淡的钴蓝微光,转瞬即逝。他盯了霍夫曼三秒,才开口:“你问的是‘它’,还是‘他们’?”
霍夫曼喉结动了动,没答。他身后几步远,施特劳斯中校正用一块撕开的军服下摆擦拭马刀,刀刃上凝着黑紫色血痂,一擦就簌簌往下掉。他听见这话,动作顿住,却也没回头。
莫林慢慢站起身,猎枪在指间旋了半圈,枪托轻磕堑壕壁,震落几粒陈年干泥。“Vukodlak不是塞尔维亚语,字面意思是‘狼之子’。”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进每个还能喘气的士兵耳朵里,“但他们在军情处的代号叫‘灰烬序列’——编号从V-01到V-47,全部由贝尔格莱德皇家医学院在战前三年秘密培育。基因模板取自十二名自愿捐献者,其中七人曾参与过1912年科索沃战役的老兵,三人死于伤寒,两个……”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左侧一段被火焰喷射器烧塌的交通壕,“……在去年十月的萨瓦河演习中,失控咬死了自己的连长。”
没人接话。堑壕里只有风掠过断木的呜咽,以及远处伤员压抑的呻吟。昨夜阵地上至少倒下四百具尸体,奥匈士兵占六成,萨克森人三成,剩下零星几个穿着灰绿混纺制服的,是第七师侦察连的溃兵——他们被Vukodlak追进战壕时,身上还挂着未拆封的防毒面具铝盒。
莫林忽然抬脚踢了踢脚下一块松动的土砖。砖块翻滚着坠入壕底积水,溅起浑浊水花。水面上浮着半片染血的布条,上面隐约可见褪色的蓝白条纹——是塞尔维亚陆军第八师的识别徽记。
“他们派出了全部四十七个。”莫林说,“但昨晚只来了二十三头。”
霍夫曼少校猛地抬头:“您……知道确切数字?”
“昨晚第二波冲锋前,我在第二道堑壕东段数过脚印。”莫林弯腰,指尖蘸了点壕壁渗出的湿泥,在砖面上画了七个潦草的叉,“这里、这里、还有交通壕拐角——脚掌宽度超过四十二厘米,趾尖带钩状磨损,是驯化过的山地狼犬,不是人类脚型。可它们踩塌的浮土厚度不一致。”他用拇指抹掉第三个叉,“中间那三头比前后轻三公斤左右,落地时没细微的金属共振音——说明关节植入了钛合金承力支架,但支架型号旧了,缓冲胶垫老化。”
霍夫曼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想起昨夜那头被莫林一拳震退的Vukodlak,后腿膝盖处确实闪过一道冷硬反光。
“所以……”施特劳斯中校终于转过身,马刀插回鞘中,刀柄上缠着的牛皮绳被血浸得发黑,“还有二十四头在待命?”
莫林摇头:“不。是二十一头。”他直起身,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塞尔维亚第八师主力可能突破的灌木丛缝隙,“V-38、V-42、V-45昨晚没出现在战场上。它们的生物信号特征和其余个体不同:心率变异率低于标准值百分之三十七,肾上腺素峰值滞后四秒,且……”他停顿片刻,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它们没佩戴颈环式生物抑制器。”
霍夫曼少校瞳孔骤然收缩。颈环式抑制器——这是帝国第十七生化研究所绝密档案里的名词,专用于控制高危基因改造体,一旦检测到宿主进入狂暴阈值,内置微型电击模块会在零点二秒内释放八千伏脉冲。但这种装置从未投入实战,因为它的副作用会让受试者在三天内丧失全部短期记忆,并伴随永久性听觉神经损伤。
“您怎么知道?”霍夫曼声音发紧。
莫林没回答。他解开左腕军用表带,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浅褐色疤痕——形状像半枚断裂的齿轮,边缘微微凸起。“他们给我装过同样的东西。”他说,“在凡尔登地下实验室。后来我把它挖出来了。”他扣回表带,金属搭扣发出清脆“咔哒”声,“但V-38它们脖子上的,是全新批次。控制器编号以‘GR’开头——格拉茨军工的标记。”
话音未落,东北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鹰哨。
不是鸟类。是人工哨音,频率经过特殊调制,在三百米内能穿透三层毛毯而不失真。莫林眼神一凛,右手瞬间按在猎枪扳机护圈上。霍夫曼反应更快,抓起冲锋枪一个翻滚躲到掩体后,同时吹响三短一长的集结哨。哨音未歇,堑壕各段已响起金属碰撞声:MG14重机枪副射手猛拽弹链,步枪手卸下空弹匣换上新弹匣,火焰喷射器操作员拧开燃料罐阀门——所有动作都在十秒内完成,静默而精准。
莫林却没动。他盯着哨音来向,眉头越锁越紧。
那哨音只响了一次。接着是风吹过灌木丛的沙沙声,再然后,是某种极其规律的“嗒、嗒、嗒”声,像钝器敲击朽木,每一下间隔恰好三点二秒。
施特劳斯中校忽然低骂一声:“上帝啊……他们把‘守门人’带来了。”
霍夫曼少校脸色刷地惨白:“守门人?!那不是传说中……”
“不是传说。”莫林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钢,“是Vukodlak的初代原型体。编号V-01,代号‘守门人’。它不吃肉,只吸食其他Vukodlak血液中的肾上腺素;它不嚎叫,因为声带早已钙化;它没有痛觉神经,所以不会因受伤而狂暴……”他缓缓举起猎枪,枪口指向哨音来向的树冠,“……它只会计算。”
话音刚落,左侧三百米外的灌木丛猛然炸开!
不是Vukodlak惯用的扑击,而是整片灌木像被无形巨锤砸中,枝杈呈放射状爆裂飞散。烟尘腾起的刹那,一个佝偻黑影从碎叶中直立而起——身高不足一米六,却宽得惊人,肩膀几乎顶到两侧断枝,脖颈粗壮如公牛,皮肤是死尸般的铅灰色,表面覆盖着细密鳞片而非毛发。它没穿任何盔甲,裸露的手臂上布满螺旋状肌肉束,指节粗大得不成比例,每根手指末端都延伸出三十厘米长的骨刺,此刻正缓缓滴落暗金色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