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水域,竟骤然一震。
下一瞬。
只见那翻滚的江面之上,骤然有一股威严浩大的阴司法意,滚滚压落下来。
紧接着,一尊巨大无比的城隍法相,竟已在那水面之上悍...
那猢狲浑身毛发焦黑卷曲,似被天火燎过,又经万载寒霜浸透,根根硬如铁刺,却在风火照耀下泛出幽微青光。它双目紧闭,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肉干瘪得几乎贴在头骨之上,唯有胸膛尚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仿佛一盏将熄未熄的残灯,在无边死寂里倔强地搏动着最后一丝生气。
姜义站在石缝前,脚步竟有些发沉。
不是畏惧,亦非怜悯——他早已过了为表象所动的年纪。而是那一瞬,神魂深处某处被尘封百年的印记,骤然灼烫起来,像一枚烧红的铜钱烙在心口。
他记得。
当年姜明第一次闯入后山,跌跌撞撞扑出雾障时,怀里紧紧抱着一团白腻腻、黏糊糊、散发着金属腥气的“呕吐物”,身后拖着一道焦黑爪痕,爪痕尽头,便是这七根擎天石柱的轮廓。
而那团金属……如今正静静躺在姜家祠堂供桌最底层的紫檀匣中,匣盖上压着三枚镇魂钉,钉尾缠着褪色的朱砂符纸,符纸边缘已脆得一碰即碎。
姜义没去开匣。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望着石缝中那只蜷缩的猢狲,手中阴阳龙牙棍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
风火依旧咆哮,可那声音,忽然就远了。
山道寂静,落叶无声,连雾气都屏住了呼吸。
姜义缓缓抬起左手,指尖微微一勾。
一缕极淡、极细、几乎不可见的银灰色气流自他指尖逸出,轻飘飘浮向石缝。
那是他以阳神凝炼百年、专破幻障迷魂的“照影息”。
此息不伤人,不破阵,只照真。
它悄然滑入石缝,在猢狲枯槁的额角绕了一圈,又沿着眉心缓缓下沉,掠过鼻梁、喉结、锁骨……最终,停驻在它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方——那里,皮肤并未溃烂,反而生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灰膜,膜下隐约可见一点微弱却稳定的金芒,如豆,如星,如心灯不灭。
姜义瞳孔骤缩。
那不是妖丹。
也不是佛门舍利。
更非寻常精魄。
那是……一道被强行封入血肉、以自身筋骨为炉、以万载光阴为薪,生生熬炼出来的——本命真种。
是先天灵猴之根,是混沌初开时第一缕“灵”字所化之胚,是比蟠桃更久远、比人参果更本源的存在。
它不该在此处。
它该在花果山顶,吸日月精华;该在东海之滨,戏潮汐龙吟;该在须弥山上,听如来讲法——而不是被囚在这七指山缝里,以血肉为壤,以岁月为水,默默孕育着一道连天道都忌惮三分的“反”字。
姜义的呼吸,终于乱了一拍。
他想起了西行路上那座五行山。
想起了山下压着的那只猴子,颈项间套着的金箍,腕上系着的紧箍咒,口中嚼着的紫金钵盂饭粒,以及……那双被佛光洗得过分澄澈、却再不见一丝野性的眼睛。
那时他以为,那是定数。
如今才知,那是替身。
真正的齐天大圣,从不曾踏上西行路。
它被提前摘走了。
摘走它的,不是如来。
不是玉帝。
甚至不是那场惊天动地的蟠桃宴与大闹天宫。
而是……一道横亘于天地初分之际的禁制,一座由七根石柱撑起的、名为“归墟脐眼”的绝地牢笼。
而这座牢笼的钥匙……就在姜家祠堂的紫檀匣里。
就在那块缺了角的青瓦之下。
姜义缓缓收回照影息,指尖微颤。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何执意要他持棍入山。
不是试探。
不是试炼。
是引子。
是唤醒。
那阴阳龙牙棍上的风火之力,本就是源自黄风怪与红孩儿——一个曾为截教余脉所炼的“巽风之精”,一个乃斗战胜佛亲传的“圣婴真火”。二者皆属先天之炁,虽被后天所染,却未曾失其根本。
它们的气息,恰是这七指山禁制唯一的“破绽”。
因为这禁制,并非佛门所设,亦非道家所布。
它是上古巫族最后一位“守界大巫”以自身脊骨为桩、心魂为引,在天地将倾之时,亲手封印下的“逆命之门”。
而巫族……最敬风火。
风者,通天之息;火者,焚厄之刃。
唯有风火同至,且携着一丝未被天道彻底抹去的“灵猴血脉”气息,才能叩响这扇沉寂万古的门。
姜义低头,看向自己左手。
掌心纹路清晰,却在拇指根部,赫然浮现出一道极淡的赤金色细线,蜿蜒如藤,直入腕脉。
他从未见过。
可他知道,这是什么。
——灵猴血脉认主的烙印。
不是他得了血脉。
是他体内流淌的姜氏血脉,本就承自那一夜,姜明从石缝中抱出那团金属时,无意沾染上的、一滴早已凝固万载的猴血。
姜义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后退。
反而向前踏出半步,右膝微屈,单膝跪在石缝之前。
不是臣服。
是礼敬。
是对一段被整个天地联手遮蔽、篡改、抹杀的真相,致以最郑重的叩首。
他将手中阴阳龙牙棍,缓缓横举,棍端那团狂暴的风火,离石缝不足三寸。
火焰跳跃,舔舐着猢狲枯槁的眉梢。
没有灼伤。
没有焦糊。
那火苗触到它眉心的一瞬,竟如游子归家,倏然温顺下来,轻轻一颤,化作一缕细流,顺着它眉心渗入。
与此同时,棍身上缠绕的青藤猛地一震!
根须暴长,深深扎入脚下山岩,仿佛活了过来,发出沉闷如雷的嗡鸣。
整座七指山,微微一颤。
山体深处,传来一声悠长、苍凉、仿佛来自洪荒尽头的叹息。
不是声音。
是震动。
是大地骨骼的呻吟,是时间长河的倒流,是封印松动时,无数枷锁同时崩裂的第一声脆响。
姜义眼前,景物骤变。
不再是石缝,不再是山道,不再是云雾。
他站在一片无垠的灰白旷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