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都还没站稳,连那熟得不能再熟的自家院门,都顾不上抬头多看一眼。
下一刻,他便反手往发髻上一抽。
“呼!”
那支原本斜斜插在鬓间、看着颇有...
姜鸿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望着阿清,目光如古井深潭,映不出半点波澜,却仿佛能穿透那层薄薄的面纱,直抵她眼底最隐秘的角落。江底暗流无声推搡着两人的衣袂,灰紫色瘴气在远处翻涌如活物,而近处,唯有两人之间这一方寸之地,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节奏——一个沉稳如山,一个微促如鼓。
阿清并未退避。
她迎着那道目光,脊背挺得笔直,袖中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可声音却愈发清越:“那密道,是当年洪江龙王为防泾河王庭突袭所凿,入口藏于龙宫西角‘沉渊碑’之后,碑下第三块青鳞石可旋而启之。碑文刻有‘水脉归墟,万流同源’八字,唯真水灵根者触之不灼,余者手触即焦。”
她顿了顿,喉间轻滚,似咽下什么极重之物:“我……曾随师尊入过一次。那时龙宫尚在鼎盛,殿内水光潋滟,龙纹浮空,八百水侍列于玉阶之下,执戟而立,声若潮鸣。可如今……”
她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千言万语更沉。
姜鸿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缓,像一滴水坠入幽渊:“你师尊是谁?”
阿清眸光骤然一缩,仿佛被这轻飘飘一问刺中命门。她唇瓣微颤,却终究没有闪躲,只垂眸一瞬,再抬眼时,眸中已无犹疑,唯有一片决绝的寒霜:“他姓陈,道号‘漱溟’,是上一任洪江水正。”
姜鸿瞳孔倏然一缩。
漱溟水正——这个名字,曾在泾河水府卷宗密档中以朱砂批注三遍,旁注小字:“叛逃,携《洪江水脉图》及‘归墟引’秘法失踪,疑与三百年前‘泾源枯竭案’有关。”
可卷宗里从未提过此人收徒。
更未提过,他竟还留有一名弟子,且悄然潜回洪江腹地,直抵龙宫门前。
姜鸿缓缓吸了一口气,江底浊气混着死水之毒钻入肺腑,却奇异地让他头脑愈发清明。他忽然想起龟先生此前那句低语:“灞河水君敖坤与沣水娘娘,都已先一步赶往姜鸿龙宫。”——可若他们早至,为何迟迟不破瘴而入?为何只在外围布阵炼毒,却不敢越雷池半步?
答案只有一个:他们也在等。
等一个能真正打开龙宫的人。
等一个……知道密道、懂水脉、通归墟、且血脉未被死水之毒污染的“钥匙”。
而此刻,这把钥匙,就站在自己面前,素手微抬,指向那团蠕动不休的灰紫瘴气。
“你为何告诉我?”姜鸿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你本可独自进去。”
阿清笑了。
那笑意极淡,薄如雾,冷如霜,自面纱后浮起,又悄然散去:“因为我知道,若我一人进去,必死无疑。”
她目光扫过远处灞河水军阵中那杆猎猎招展的玄铁蟠龙旗,又掠过沣水妖兵阵列里几道隐在黑雾中的猩红竖瞳,最后落回姜鸿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如刃:“姜公子,你身上虽有龙族血脉,却非纯正。可你体内,有另一种东西——它压得住死水之毒,镇得住归墟乱流,甚至……连那瘴气都不敢近你三尺。”
她指尖悄然抬起,遥遥一点姜鸿心口位置:“你修的,不是水法。”
姜鸿神色未变,可袖中右手,却在无人察觉之际,缓缓蜷起三指,掐出一道隐晦的五行印——金生水,水润木,木承土,土载火,火炼金。五气轮转,生生不息。
正是长生仙族最根本的《五行养真经》起手式。
阿清看懂了。
她眼底最后一丝犹疑,彻底碎裂。
“我师尊失踪前,曾留下一枚‘逆鳞’,封于我识海深处。他说,若有一日洪江将倾,便寻一个‘不借水势而御水’之人,持此鳞入归墟碑,方可启龙宫最底层的‘水心殿’。”她声音渐沉,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笃定,“我试过三次,皆在碑前三步崩魂溃识……直到方才,你踏进瘴气十里之内时,我识海中那枚逆鳞,第一次……温了。”
姜鸿沉默良久。
远处,灞河水君敖坤正与沣水娘娘柳锦儿隔着瘴气遥遥对峙,双方传音术波动如潮汐起伏,隐隐有金铁交鸣之声自水波中透出。那是神念在交锋,在试探,在争夺龙宫开启权的主动。
而他们谁都没发现,就在他们眼皮底下,一缕极淡、极细、几乎融于死水浊流的银白色气息,正从姜鸿指尖悄然逸出,如游丝般缠上阿清腕间——那是长生仙族独有的“息壤引”,不伤人,不扰神,只为在危急之时,借对方一息生机,反哺己身。
这是信任的烙印,也是契约的开端。
“好。”姜鸿终于颔首,声如松针落雪,“我随你入。”
话音未落,他忽而转身,朝龟先生与肥鲶鱼方向略一拱手:“龟先生,烦请率众留守外围,若见瘴气翻涌如沸,或闻龙吟三声,便即刻引‘分水诀’扰其阵眼——不必破阵,只须令其动摇三分,足矣。”
龟先生眼中精光一闪,老脸上的褶子瞬间绷紧:“公子是要……声东击西?”
“不。”姜鸿唇角微扬,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是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争那‘正门’。”
他目光扫过肥鲶鱼那张堆满谄笑的脸,语气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至于你……盯紧敖坤左肋第三片逆鳞。若他突然左手按肋、面色发青,便立刻放出‘泥鳅信’,通知沣水那边——就说,灞河水君,中毒了。”
肥鲶鱼笑容一僵,随即猛点头,额头油汗涔涔而下:“得嘞!小的这就去‘偶遇’敖水君,替他……捏捏肩!”
姜鸿不再多言,只朝阿清伸出手。
阿清凝视那只手片刻,终是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指尖微凉,却稳如磐石。
两掌相触刹那——
嗡!
一道无声震荡自二人交叠之处骤然扩散,江底淤泥簌簌震落,枯草齐齐伏倒,连远处翻涌的瘴气都为之滞了一瞬。
并非灵力爆发,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本源之力,在此刻达成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共鸣:一边是洪江水脉千年孕育的至纯真水灵根,一边是长生仙族五行轮转、吞吐天地的亘古道基。二者相触,不冲不撞,不斥不融,却如阴阳双鱼首尾相衔,悄然勾勒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幽微水径。
那水径细若发丝,却坚逾金刚,蜿蜒向前,直指龙宫西角。
“走。”姜鸿低声道。
阿清点头,身形已化作一缕水烟,率先没入那道细径。
姜鸿紧随其后。
两人身影刚一消失,那水径便如幻影般消散于浊流之中,仿佛从未存在。
而就在他们踏入水径的同一瞬——
轰隆!!!
龙宫正门方向,一声震耳欲聋的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