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眼底,倒是又重新亮起了一丝光。
毕竟,有条件,总比全无希望来得强。
可那点亮光,才刚刚生出来,还没来得及彻底铺开。
便又被这猢狲下一句话,给狠狠按了回去。
...
福伯的声音在幽暗的密道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从冰层下凿出来的碎玉,清冷、尖锐,又带着将裂未裂的脆响。
洪江的胸膛剧烈起伏,那身暗紫色毒刺随着呼吸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崩解成灰。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浑浊的水液,喉间发出咯咯的闷响,像是锈蚀千年的铁锁正被强行撬开——
“不是……那口井。”
他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却仍一字一顿,咬得极重:“镇海殿后,龙脉眼上,那一口‘归墟引’……”
阿清瞳孔骤然一缩。
归墟引?!
她当然知道。
那是洪江龙宫立宫之基,是整条洪江水脉的命门所在。传说此井直通地肺归墟,万载不枯,百毒不侵,更是历代龙王淬炼本源、参悟水德的圣地。井壁刻有三十六道先天水篆,由初代龙王以自身龙髓为墨亲笔书就,连天庭册封水官时,都要在此井前焚香叩首,以示对水脉正统的敬畏。
可如今……这口井,竟成了毒源?
阿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无声渗出,混入水中,化作几缕淡金细丝——那是龙族血脉受激时最本能的反应。
她没再追问,只是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刺姜鸿。
姜鸿站在三步之外,一袭青衫浸在浊流中纹丝不动,仿佛与这方死水早已融为一体。他听罢“归墟引”三字,眉峰未动,眸底却掠过一道极沉极冷的暗光,如同深潭底部突然翻起一块万年玄铁。
他没说话。
只将左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刹那间,方才还缠绕着数十头变异水族的漫天水绳,齐齐一震!非但没有松脱,反而愈发凝实,每一根水绳表面竟浮现出细密如鳞的波纹,隐隐透出青铜古意——那是水脉深处最原始的律动,是尚未被污染前的、纯粹的“水之本相”。
肥鲶鱼和小龙虾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他们分明看见,那些被捆缚的剑鱼精、蟹将、虾兵,在接触到这股气息的一瞬,赤红眼瞳里竟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仿佛久旱龟裂的田地,被一滴甘霖轻轻叩击。
——这已不是控水。
这是……溯流。
是逆着污染的潮向,硬生生从死水之中,捞出一线活水之息!
阿清心头巨震,几乎失声。
她身为龙女,自幼修习《沧溟真诀》,对水性理解远超同辈,可眼前这一手……竟似比父王所传的“返源印”还要更进一步!不是模拟水之形,而是直接触碰水之“名”——那天地初开时,第一滴水落下的名字。
她忽然想起父王某次醉后喃喃:“洪江之水,从来不止一条。明面上是东流入海,暗地里……尚有一脉,逆流而上,直抵昆仑墟下。”
当时她只当是酒话。
此刻却浑身发冷。
姜鸿指尖微动,那青铜色的水纹悄然流转,如活物般沿着水绳蔓延至每一只变异水族的额心。它们挣扎的动作明显迟滞下来,毒刺褪去几分戾气,赤红瞳仁中那抹幽绿竟如雾散般,淡了半分。
“归墟引……”姜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钟鸣海底,“若它真被污染,便绝非外邪所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洪江脸上纵横的毒痕,又落回阿清苍白的面颊上,语速缓慢,却字字如钉:
“而是……有人,把它‘改’了。”
阿清呼吸一滞。
“改”?
改一口镇压万古水脉的龙宫命井?!
这等手笔,岂是寻常妖魔所能企及?便是天庭司水正神亲至,也须得天帝敕令、三清符诏、九天雷劫洗炼三日,方敢在归墟引上添一笔新篆!
可若真有人做到……
阿清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数个念头——
父王闭关前,曾召见一名来自“云梦泽”的老医仙,言其精通“腐骨生肌、断脉续流”之术,专治水族陈年旧疾;
那日之后,镇海殿后井栏上,多了一道极淡的朱砂痕,形如衔尾之蛇;
再后来,父王开始频繁召见柳锦儿,那个总爱穿月白襦裙、说话轻声细语、手腕上却常年缠着一圈黑鳞软甲的女子……
“柳锦儿……”阿清齿间溢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姜鸿眸光倏然锐利:“你怀疑她?”
阿清没答,只是缓缓抬手,指尖凝出一点寒芒,在浑浊水中划出一道极细的银线。银线尽头,赫然指向镇海殿方向——但并非正门,而是殿侧一处被珊瑚藤蔓彻底覆盖的偏角。
“父王设禁制时,曾留一隙。”她声音微哑,“名为‘留白’。只容纯血龙族一指穿过,启一道内门机括。外人不知,连柳锦儿……也从未踏足过那里。”
姜鸿盯着那道银线,忽然问:“你进去过?”
“没有。”阿清摇头,眸中却燃起一簇近乎悲壮的火,“但我知道,那扇门后……是龙宫真正的‘心室’。所有水脉图卷、历代龙王手札、甚至……初代龙王陨落前吐纳的最后一口龙息,都封存其中。”
她顿了顿,指尖银线微微震颤:“若归墟引真被篡改,改篆之人,必曾入过心室。”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被姜鸿水绳捆缚得最紧的那头变异蟹将,原本垂死般瘫在淤泥里,此刻却猛地弓起背壳,八足疯狂抠抓地面,发出刺耳刮擦声!它甲壳缝隙中,竟渗出缕缕灰紫色黏液,迅速在水中晕染开来,如同活物般朝着四周蔓延——所过之处,连姜鸿布下的青铜水纹都微微黯淡!
“不好!”肥鲶鱼大吼,“这毒……在吃法力!”
果然,那些水绳表面的青铜波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溃散!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虫豸,正贪婪啃噬着水之本相!
姜鸿面色一沉,左手猛然握拳!
“嗡——”
一声沉闷震响自他掌心炸开,不是音波,而是水压!瞬间压缩至千钧的水流轰然爆开,形成一道环形冲击,将所有溃散的灰紫黏液尽数裹挟,反向压回蟹将体内!
那蟹将顿时僵直,甲壳“咔嚓”裂开数道细纹,灰紫黏液倒流如泉,竟在它背壳上蚀刻出一枚诡异的符文——形如双鱼衔尾,却偏偏少了一只眼睛。
阿清瞳孔骤缩:“盲渊印?!”
姜鸿冷冷看着那枚符文,忽然抬脚,靴底重重踏在蟹将甲壳之上。
“咔嚓!”
符文应声而碎,灰紫黏液如遭烈火炙烤,腾起一缕腥臭青烟。
他俯身,指尖蘸取一滴未被完全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