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姜家后院都炸了锅。
先前还个个屏息凝神、如临大敌的一家人。
这一刻,神色里那份克制与稳重,几乎都被冲散了大半。
姜亮率先搓起了手,那双平日里威严沉肃的眼睛...
阿清目光扫过那两道白袍身影,喉头微动,却未出声。她只将右手缓缓抬起,三根手指在胸前凝成一道玄青色水印——那是姜氏龙族秘传的“镇海引灵诀”,专为开启镇海殿禁制所设,非血脉纯正者不可结印,非心念澄明者不可持印。
指尖水光流转,映得她侧脸轮廓冷硬如刀。
“龟先生。”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珠落玉盘,“你退后三步,以龟甲护心,双目闭合,莫观门内。”
龟先生一怔,下意识便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见阿清眸中并无半分犹豫,反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仿佛早已勘破生死、洞悉因果。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躬身一礼,依言退开。
阿清不再看他,转而望向那两道白袍人影,语调陡然沉了三分:“二位,请解袍。”
此言一出,连肥鲶鱼与大龙虾都齐齐一震,手按兵刃,瞳孔骤缩。
那两人静立不动,如两株生于幽渊的白莲,不摇不曳。片刻之后,左侧那人终于抬手,指尖搭上衣领处一枚隐于纹路中的银扣——“咔哒”一声轻响,似冰裂,似剑鸣。
白袍自肩头滑落。
露出的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具通体莹白、泛着淡淡青霜的骨甲之身。骨骼纤长匀称,关节处嵌着细密鳞片,肋骨之间隐隐透出微光,仿佛内里封存着一条沉睡的幼龙;颈骨之上,并无头颅,唯有一团缓缓旋转的幽蓝水涡,如眼、如心、如源。
右侧那人亦随之褪袍。
其形更奇:脊骨高耸如山峦起伏,背脊中央一道赤红脉络自尾椎直贯天灵,宛如一道尚未冷却的岩浆;双手十指皆已化为晶莹剔透的玄冰利爪,指甲尖端悬垂着三滴未曾坠落的血珠——那血珠竟不散、不沉、不凝,只是静静浮着,像三粒被时间遗忘的星辰。
阿清望着这两具非生非死、非妖非仙的躯壳,神色未变,只缓缓吐出一口气:“果然是‘镇海双骸’……师尊当年封印于龙渊寒窟的两具龙祖遗蜕,竟真被你带了出来。”
福伯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
龙祖遗蜕?!
她虽贵为龙女,却也只在古卷残页中见过只言片语——传说洪江初辟之时,曾有两位远古龙祖为镇压地脉暴动,自愿散尽神魂、熔炼骨血,化作两具承载龙脉本源之力的“活碑”。其骸不腐不灭,不受五行侵蚀,不惧死水之毒,唯以纯正龙血为引,方能短暂唤醒其中一丝祖龙意志。
可……这等存在,早已被列为禁忌,封于龙渊最底层的九重寒狱,连父王都从未敢提及其名!
“你……你怎么可能……”福伯声音发哑,嘴唇颤抖,“那寒狱禁制,需三十六重龙纹锁链、七十二道逆鳞咒印,更有‘断渊鲸’日夜守卫……”
“断渊鲸?”阿清唇角微扬,那一笑冷冽如霜,“它已在三日前,被我喂了半坛‘凝神醉’,此刻正酣睡于龙渊第三层冰隙之中。”
福伯怔住。
姜鸿却已不再解释。他双手交叠,掌心向上,缓缓托起——
刹那间,整座镇海殿前的水域轰然沸腾!不是炽热翻涌,而是冻结又炸裂的奇异震荡!无数细碎冰晶自水中迸射而出,在半空凝而不散,组成一幅巨大而残缺的星图——北斗七宿黯淡,南斗六星破碎,唯中央一颗紫气氤氲的帝星,正剧烈明灭,仿佛随时将坠。
“这是……‘祖龙归墟图’?!”龟先生失声低呼,老眼圆睁,“传说唯有龙祖血脉濒危之际,方会于虚空显形……可如今……”
“如今,它亮了。”阿清平静接道,目光却始终未离那扇青铜巨门,“不是因我濒危,而是因殿中之人,尚存一息龙心未熄。”
话音未落,她左手猛然掐诀,右手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嗤——”
一道银白水刃撕裂水流,直劈向青铜门缝!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只有一声悠长如龙吟的嗡鸣,自门内深处滚滚传来。那声音苍老、疲惫、痛苦,却又固执地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的节奏,仿佛有人在深渊尽头,一遍遍敲击着一面即将碎裂的铜钟。
“咚……咚……咚……”
每一声,都让福伯心头剧震,泪水无声滑落。
那是父王的心跳。
是龙宫地脉的节律。
更是整个洪江水系最后的呼吸。
阿清趁势再催法力,双掌齐推,口中低喝:“开——!”
青铜巨门,应声而启。
没有狂风,没有瘴气喷涌,甚至没有一丝浊流溢出。
门后,是一片绝对的寂静。
以及……光。
不是日光,不是水光,而是一种自内而外流淌的、温润如玉的淡金色微光。光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如游鱼般缓缓游弋,组成一道不断自我修复的古老阵壁——正是“镇海封龙阵”的核心显化。
而在阵心正中,盘膝坐着一人。
身形枯槁,龙角断裂,半边脸颊覆满灰紫色尸斑,另一侧却仍残留着威严龙鳞;胸口一道狰狞裂口横贯上下,皮肉翻卷,露出里面搏动缓慢、却依旧金光流转的心脏——那心脏每一次跳动,都牵引着周围金符明灭一次,仿佛整座大阵,全靠这一颗心在强行维系。
正是姜鸿龙王。
他双眼紧闭,眉头深锁,额角青筋暴起,似在承受万钧重压。而就在他身后三尺之地,地面塌陷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幽暗漩涡,漩涡边缘布满蛛网般的黑色裂痕,裂痕之中,正不断渗出粘稠如墨的灰紫色液体——死水之毒,竟已腐蚀至龙宫根基!
“父王……”福伯喉咙哽咽,一步向前,却被阿清伸手拦住。
“别过去。”阿清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力量,“阵眼未稳,他若踏进一步,封印即溃。”
她目光扫过龙王胸前那道裂口,瞳孔骤然一缩。
那裂口深处,并非血肉,而是一截断裂的黑色骨刺——形如獠牙,表面刻满扭曲蠕动的暗纹,正随着龙王心跳微微震颤,每一次震颤,都有一缕灰紫雾气从骨刺尖端逸出,又被金符吞没、净化。
“这不是中毒……”阿清一字一顿,语气沉重如铁,“这是‘寄生’。”
“什么?!”龟先生失声。
阿清不答,只将目光投向那两具白袍遗骸:“请助我,引祖骸入阵。”
左侧冰骨遗骸闻言,幽蓝水涡骤然加速旋转,一道无形波动扩散开来,竟使周围金符齐齐一滞;右侧赤脉遗骸则仰首长啸——无声,却有音波如实质般撞在青铜门框上,震得整座宫殿嗡嗡作响。
阿清双手翻飞,指尖引动两道血线,分别刺入二骸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