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正伸手欲触镜面……
陈白蝉瞳孔骤缩。
那少年,是他十六岁时的模样。
可他十六岁那年,早已葬身于北邙山阴的乱坟岗,尸骨被野狗啃噬殆尽,连魂魄都被阴司勾去押解轮回。此事,除他与守山老道之外,再无人知。
雾影终于显露出第一道轮廓——那是一只眼睛。纯白无瞳,眼白覆盖整个眼眶,正静静凝视着他。
“真正的水劫,是你自己。”雾影道,“你忘了自己是谁,却记得所有该忘的事。你日日以太冥符镇压神魂,防的不是外敌,而是你自己。”
陈白蝉沉默良久,忽而一笑。
那笑容极淡,却让断鳌峰顶温度骤降十度。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冥”字符箓幽光大盛,竟将半边天空染成深蓝。与此同时,他右手并指如刀,倏然划过左臂——
嗤啦!
衣袖撕裂,皮开肉绽。没有血,只有一道漆黑缝隙自伤口中缓缓张开,如同深渊之口。缝隙之中,无数细小符文疯狂旋转,组成一条幽暗长河的虚影。
“你说得对。”他声音平静无波,“我确实忘了。”
“但我记得——”
他顿了顿,右手指尖一滴银灰色血液滴落,尚未坠地,便在半空凝成一枚微型符箓,随即炸开,化作漫天星屑。
“——当年埋我在乱坟岗的,是你。”
雾影那只纯白眼睛猛地收缩。
陈白蝉却已转身,踏步向前。他脚下并非实地,而是虚空。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朵冰莲,莲瓣透明,内里封存着一缕幽蓝火焰。七步之后,他已立于断鳌峰悬崖之外,悬空而立,衣袂翻飞如旗。
“今日我不渡劫。”他朗声道,声音不高,却穿透云层,震得三百里外雾谷中古祭坛嗡嗡作响,“我来讨债。”
话音未落,他左手猛然攥紧!
掌心“冥”字符箓应声碎裂,化作万千冰晶激射而出。每一粒冰晶中,都映着一个不同模样的陈白蝉:有持剑少年,有披甲将军,有袈裟僧人,有赤脚医者……百幻千形,皆是过往。冰晶射入云层,云海顿时沸腾,翻涌成漩涡,漩涡中心,渐渐浮现出一座倒悬山岳的虚影——山巅宫殿巍峨,匾额上“太冥”二字,由无数冤魂哭嚎凝成。
雾影终于发出第一声嘶鸣,那声音似哭似笑,震得整座断鳌峰岩层寸寸龟裂。
陈白蝉却已闭目。
识海之中,紫府虚影停止旋转。所有逸出的银灰气流尽数倒流而回,涌入虚影核心。在那里,一点幽蓝火苗悄然燃起,火苗之中,一枚细小青铜镜静静悬浮,镜面朝外,映照着整个识海。
镜中,再无他人影像。
只有他自己。
陈白蝉睁开眼。
左掌伤口早已愈合,只余一道淡淡蓝痕,蜿蜒如江。他拂袖转身,不再看雾谷方向一眼,身形却并未离去,反而缓缓下沉,落入断鳌峰断裂处最幽暗的罅隙之中。
那里,有一道被封印了三千年的地脉裂口。
裂口深处,水声潺潺,却非活水,而是千万年来积攒的“旧忆之水”——凡人临终前最后一刻执念所化,浓稠如墨,重逾万钧。此水一滴,可压垮金丹修士神魂;一瓢,可溺毙元婴老祖道心。
而此刻,那裂口正微微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脏。
陈白蝉纵身跃入。
黑暗吞没他的瞬间,他最后听见的,是自己平静的声音:
“来吧。”
裂口轰然闭合,如巨兽合颚。
断鳌峰恢复死寂。
云卷云舒,风过无痕。
唯有峰顶那七朵冰莲,兀自燃烧,幽蓝焰心之中,各自映着一行小字:
“癸未年,断鳌劫。”
“水劫非水,乃渊。”
“吾名白蝉,非蝉,乃冥。”
“忘者已忘,记者长存。”
“太冥不朽,长生即劫。”
“——陈白蝉。”
“——陈青吾。”
“——陈……”
最后一字尚未显形,七朵冰莲同时熄灭。
风起。
吹散所有痕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