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了赤水崖,回到罗都山后,他便径直朝着千岩道场返去。
其实陈白蝉久在山外,而今回返道宗,有着不少事务待办。
只是他一路由西至东,横跨四水三山大...
云空寂寥,风过无声。
陈白蝉遁光一敛,已至三千里外一座荒岭之上。此处山势嶙峋,怪石嶙峋,松柏皆枯,唯余几株灰鳞铁杉,在夜色里如铁铸般挺立,枝干虬结如爪,撕扯着低垂的墨色天幕。他足尖轻点一块青黑岩台,袖袍微振,玄白二气自周身缓缓沉落,仿佛两道游龙归渊,无声无息间,竟将方圆十丈内浮动的尘埃、游丝、甚至萤火虫翅翼震颤的微响,尽数压伏于静滞之中。
他并未急着打开那七巧宝盒。
而是缓缓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嗤。
一道极细、极冷、近乎透明的裂痕,无声浮出,如蛛网横亘于三寸之前。裂痕中不见幽暗,反透出淡金色的微光,似有无数细小符文在其中明灭流转,彼此咬合、推演、崩解、再生。此乃“太冥推演术”所凝之“观机痕”,非以神识强窥,而以本命精气为引,借太冥长生符残存之律动,倒溯因果之线,反照此前一切异动之源。
他闭目,眉心微蹙。
片刻后,双眸倏然睁开,瞳底幽光一闪而逝,如寒潭乍破冰面。
果然……有三道气息,曾于他离界一刻悄然缀尾。
一道沉厚如岳,藏于西南三百里外断崖之下,气息绵长却无半分杀意,只如老僧入定,守而不攻;一道轻灵如烟,游移于正东云层深处,似随风而动,又似风即其形,分明是“浮光掠影遁”的变种,修至化境者方能如此无迹;第三道,则最是古怪——竟自圣元小界崩解前最后一瞬,便已悄然烙印于他遁光边缘,如一枚微不可察的墨点,随他穿界而出,一路潜伏至今,未曾消散,亦未激发,只静静蛰伏,仿佛一枚尚未启封的符契。
陈白蝉眸光微沉。
前两者尚可理解:或为魔极宗暗中遣出的验道之人,或为觊觎其战力之散修,欲探其底细;但第三道……绝非寻常手段所能留下。此非追踪,而是“锚定”。唯有精通“因果织律”或“真名烙印”之法的紫府高功,才可能于小界法则崩塌、空间结构剧烈震荡之际,将一丝灵机钉入他人遁光核心,如渔人下钩,不求即刻收线,只待日后水涨船高、饵熟鱼肥。
而能于圣元小界那等混乱绝境中,仍精准完成此术者……四水三山,不过一手之数。
他指尖一捻,那“观机痕”应声溃散,金光如沙流泻,消隐于夜风之中。
随即,他取出七巧宝盒,掌心微吐一缕清气,盒盖应声而启。
七重空间,依次展开。
第一格,凝丹大药静卧其中,通体晶莹如琥珀,内里却有星河流转之象,隐隐传出心跳般的搏动——此乃“九曜凝丹膏”,采北斗七星坠落之陨晶、南斗六司炼化之魂液,再以地脉龙髓为引,经七七四十九日温养而成,专助龙虎修士凝炼紫府金丹,一炉只出三丸,价比一宗百年供奉。
第二格,玄参状药材盘踞如婴,肤泛银霜,须发俱全,胸腹之间,赫然嵌着一枚赤红朱砂痣,随呼吸微微明灭——此乃“赤心玄胎参”,万年玄参得地火淬炼、血煞浸染,方成此相,主补先天精血,更可涤荡心魔余烬,防其反噬。
第三、四格,两枚灵丹悬浮于玉匣之中:一枚青碧如春水,名“漱玉生津丹”,服之可使神识澄澈三日,不惧幻障;一枚赤红如熔岩,名“赤燧燃魄丹”,临战时吞服,可令肉身气血沸腾一时,爆发之力暴涨三成,代价是此后七日需静养调息,否则筋络隐痛,如焚如蚀。
第五、六、七格,则各盛一味后天五行之精:一捧青灰砂砾,触之沁凉,乃“庚辛金魄砂”;一泓墨绿黏液,泛着幽光,是“壬癸水灵浆”;最后,则是一团蜷缩如蚕茧的赤红丝絮,内里火苗跳跃,乃“丙丁火元绒”。
三精齐备,恰合“摄取五精”之基。
陈白蝉目光扫过,神色未变,心底却微起波澜。
关灵所赠,远超其所诺。
凝丹大药固然是重中之重,但其余诸物,无一不是精心挑选、环环相扣——玄参补损,双丹辅修,三精奠基,俨然已为他量身铺就一条从龙虎丹鼎至紫府初成的稳妥通途。这般周密,绝非仓促凑数,而是早有筹谋,甚至……或许早在她踏入圣元小界之前,便已预设了今日之局。
他指尖轻抚盒壁,忽而一顿。
盒底内侧,一行细若蚊足的银篆悄然浮现,如霜痕,如泪迹:
【愿君长明,莫堕幽暗。】
字迹清瘦,力透三分,笔锋尽头,还有一粒极淡的朱砂印,形如半枚残月。
陈白蝉怔住。
这字迹他认得——并非关灵平日所用之端丽簪花小楷,而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笔意:凌厉、孤峭、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仿佛写就此句时,执笔者正以指为刀,剜心沥血。
他缓缓合上宝盒,掌心微热。
原来她早知自己会走这一条路。甚至,早知他必入幽暗。
而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在这幽暗将临之前,为他点亮一盏灯。
陈白蝉默然良久,终于将宝盒收入袖中。他抬头,望向东方——天边已泛起一线蟹壳青,曦光如刃,正一寸寸剖开浓墨般的夜幕。山风渐劲,吹得他道袍猎猎作响,衣袂翻飞如鹤翼。
就在此时,他袖中忽然一沉。
一道微不可察的灼热感,自贴身所藏的一枚铜钱大小的青铜古钱上传来。
此物,是他当年自青冥谷废墟中拾得,通体黝黑,两面皆无文字,唯有一道天然蚀痕,蜿蜒如蛇。他本以为只是寻常古物,直至三年前一次闭关,此钱竟于子夜自发嗡鸣,其声如磬,震得他神魂一清,恍惚间见一尊披发跣足、手持骨杖的老者虚影,在识海深处踏罡布斗,口诵九字真言:“太初有炁,炁化玄冥,冥生太素……”
自此之后,每逢他心绪激荡、神思纷乱之际,此钱便隐隐发热,如友人轻拍肩头,提醒他勿失本心。
此刻,它正烫得惊人。
陈白蝉神色一肃,右手掐诀,左手迅速自袖中取出那枚古钱,摊于掌心。
钱面蚀痕,在曦光初照之下,竟如活物般微微蠕动,继而丝丝缕缕的灰气自痕中渗出,在空中凝而不散,缓缓勾勒出三个残缺字迹:
【……归……墟……】
字成即散,灰气重归蚀痕,古钱温度骤降,复归沉寂。
陈白蝉瞳孔骤缩。
“归墟”二字,于修真界而言,向来讳莫如深。典籍所载,或曰“天地初开时,混沌未分之渊”,或曰“诸天万界崩坏后,万法归寂之终”,更有秘传称其为“太古魔师埋骨之所”,内中藏有失落之“九劫锻神法”与“逆命换魂阵”。然千年以来,无人得见其形,亦无人敢言其真伪。
可这枚古钱,竟主动显化此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