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名……谢无咎。”
他顿了顿,唇边笑意加深,却无半分暖意:“‘无咎’者,非是无过,而是——无人敢咎。”
陈白蝉神色不变,心中却如擂鼓。
谢无咎!
这个名字,他曾在魔极宗藏经阁最底层一本残破《四水三山纪略》的夹页批注中见过——“谢氏余孽,叛出太一玄门,擅开界隙,窃取他界气运,致北邙山崩、三十六洞天失序。掌教亲颁九曜追魂令,至今未获……”
那已是三百年前旧事。
而眼前之人,气息渊渟岳峙,举手投足间自有法则随行,分明是……紫府圆满巅峰,甚至……已触碰到那层隔绝仙凡的“元关”壁障!
“前辈既知我有太冥长生符,想必也知此符来历。”陈白蝉缓缓道,语气依旧平稳,袖中手指却已悄然捏碎一枚传讯玉简——那是他早埋于十里之外山腹中的后手,一旦碎裂,玉简中封存的神念便会直飞青梧山,传至陈青吾手中。
谢无咎似笑非笑:“太冥符?呵……不过是一截断枝罢了。真正的太冥长生树,早已在三百年前,被吾亲手斩断根须,焚尽枝叶,只留一道残魂,寄于你等后辈血脉之中苟延残喘。”
他话音未落,右眼灰线猛地一亮!
陈白蝉识海剧震,眼前景象陡然扭曲——荒岭消失,地火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垠焦土,天空悬挂着九轮惨白太阳,大地龟裂,沟壑纵横,无数枯骨堆叠如山,远处,一株参天古树轰然倾颓,树干断裂处,汩汩涌出银灰色的汁液,如泪如血……
幻境?心魔?还是……真实记忆的投射?
陈白蝉心神如铁,太冥长生符清光暴涨,瞬间撕裂幻象。
但他额角,已渗出冷汗。
谢无咎并未动手,只静静看着他破除幻境,眼中灰线缓缓游移,仿佛在评估一件器物的成色。
“有趣。”他忽然道,“你能破此‘九曜回光’,说明太冥符在你体内,已非死物,而是活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荒岭震动。
十丈之内,所有玄岩石块无声化为齑粉,地面寸寸龟裂,裂痕如蛛网蔓延,直逼陈白蝉足下。
陈白蝉终于动了。
他并未后退,反而迎着那步步逼近的威压,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五指微屈,一缕青紫色的电弧,自指尖悄然跃出,噼啪作响,细若游丝,却凝而不散,仿佛一条被驯服的微型蛟龙,在他掌心跳跃、盘旋。
血雷。
但这一次,血雷之中,竟裹挟着一丝赤金色的火苗——那是刚刚炼化的火窍之力!
谢无咎眼中灰线首次剧烈波动,似有讶色一闪而逝。
“哦?火行之精……竟能与血雷相融?”
他竟停步,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看着陈白蝉掌中那缕奇异电火:“此法……谁教你的?”
陈白蝉掌心电火愈发明亮,声音却愈发沉静:“无人所教。只是觉得,血为火之媒,雷为火之刃。既然皆出于我身,为何不能合一?”
谢无咎沉默片刻,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并不洪亮,却震得整片荒岭簌簌落石,云层翻滚如沸。
“好!好一个‘出于我身,为何不能合一’!”
他笑声戛然而止,右眼灰线倏然暴涨,化作一道灰白光束,直射陈白蝉眉心!
“既然如此——”
“那就让老夫,亲自为你……再添一把火!”
光束临体刹那,陈白蝉掌中电火轰然炸开!
不是攻敌,而是自爆!
青紫血雷裹挟赤金火苗,化作一团刺目到极致的光球,轰然撞向那道灰白光束!
轰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万物湮灭的寂静。
光球与光束相触之处,空间如琉璃般寸寸碎裂,露出背后深邃、狂暴、混乱的混沌乱流!乱流中,无数破碎的画面疯狂闪现:坍塌的星辰、断裂的山岳、燃烧的经卷、哭泣的仙人……
陈白蝉如遭万钧重击,喉头一甜,鲜血狂喷,身形倒飞而出,重重撞在十里外一座山峰之上,整座山峰竟被他撞得凹陷下去,烟尘冲天!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左臂软软垂下,肩胛骨碎裂,右眼视野一片血红,耳中嗡鸣不绝。
而谢无咎,依旧站在原地,衣袂未动,素白道袍纤尘不染。
他低头,看着自己伸出的右手食指。
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焦黑痕迹,正缓缓消散。
“咳……”
陈白蝉咳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屑的血,却笑了。
“前辈……这一把火……”
他艰难抬头,血红的右眼直视谢无咎,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烧得……够旺。”
话音未落,他丹田之中,那座刚刚凝成的火峰,竟在此刻轰然拔高!峰顶赤光暴涨,化作一道赤金色的火焰长河,顺着奇经八脉奔涌而下,所过之处,碎裂的骨骼自动弥合,破损的经络焕发生机,连喷出的鲜血,都在半空中化作赤金火雨,簌簌落下,灼烧着地面,发出滋滋声响。
谢无咎眼中灰线,第一次,真正凝滞了。
他望着陈白蝉身上蒸腾而起的赤金火气,望着那火气之中,隐约浮现的一尊青紫色鼎影,鼎影之上,竟有五道虚幻锁链正在……一根、一根,悄然崩断!
“……五精摄取……竟在濒死之际……临阵突破?”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竟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
就在此时——
“谢兄。”
一声清越呼唤,自天外传来。
云层豁然洞开,一道青衫身影踏月而来,足下不履,衣袖飘荡,眉目温润如玉,手中却提着一盏古朴铜灯。灯中无油无芯,唯有一团柔和青光,静静燃烧。
陈青吾来了。
他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荒岭,扫过重伤却挺立的陈白蝉,最后落在谢无咎身上,笑意温和:“多年不见,谢兄风采更胜往昔。只是……欺负晚辈,似乎,不太符合你昔日‘北邙第一剑’的气度?”
谢无咎缓缓收回右眼灰线,侧首看向陈青吾,嘴角那抹笑意,终于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陈青吾……你倒是,来得及时。”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陈白蝉身上蒸腾不息的赤金火气,最终,轻轻一叹。
“也罢。”
“此子……”
“吾,允他活着离开。”
言罢,他袍袖一拂,那道撕裂云层的界隙,竟如画卷般缓缓合拢,直至消失无踪。
荒岭之上,风,终于重新吹起。
陈青吾飘然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