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防护罩的瞬间，柳清欢的声音才悠悠响起，不高，却清晰传遍每一寸空间：“道友且慢。”

    玄阴上人脚步一顿，未回头，肩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沉。

    柳清欢缓步上前，停在战台中央那片被两人力量犁过、焦黑龟裂的地面上。他俯身，指尖拂过一道尚在微微闪烁银光的空间裂痕，轻轻一捻，一粒细如微尘的银色光点落入掌心。

    “道友方才所用‘伪·坐忘’，其形虽陋，其意却险。”柳清欢声音平淡，“以死气污坐忘之真，以怨魂蚀大道之纯，此非求道，乃自毁根基。纵得不死药，亦不过一具披着仙皮的行尸走肉罢了。”

    玄阴上人缓缓转过身，脸上灰败之色更浓，却仍努力维持着一丝桀骜：“那又如何？只要能登仙界，哪怕只剩一缕残魂，老朽也认了！”

    柳清欢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瓶身温润，内里盛着约莫二钱晶莹剔透、流转着淡淡月华的乳白色膏体。

    “仙月蟾酥。”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二两，换你手中那盏幽狱古灯，以及……你刚说的，一道本命劫雷印记。”

    玄阴上人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放大，死死盯住那玉瓶，仿佛要将它烙进灵魂深处。他喉结上下滚动，干裂的嘴唇翕动数次，最终，嘶哑低笑：“呵……原来，你早知老朽会败。”

    “不。”柳清欢摇头，将玉瓶轻轻放在焦黑的地面上，“我只是知道，当你选择以死气亵渎坐忘真意时，那一道‘伪·坐忘’，便已注定无法真正撼动我的道基。而你的本命劫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玄阴上人胸前那道深可见骨、却诡异地不再流血的紫黑伤口，声音渐冷：“……早已在三次飞升劫中，与你的寿元、魂魄、乃至道心，彻底纠缠在一起。取它，等于抽你三成生机，断你半截道途。你敢给，我便敢收。”

    玄阴上人沉默良久，终于，他抬起那只沾满紫黑血迹的手，缓缓探入怀中，取出那盏幽光黯淡的古灯，又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灯芯之上。

    幽碧灯焰猛地一跳，竟从中剥离出一道细若游丝、却凝练着雷霆万钧之威的紫色电光，电光之中，隐约可见九重叠叠的云层虚影——正是那令人闻风丧胆的九九无量劫之劫雷本源！

    他手指一弹，紫电如灵蛇般飞向柳清欢，悬停于其眉心三寸之外，微微震颤，仿佛在无声叩问。

    柳清欢伸出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稳稳夹住那缕劫雷。指尖传来刺骨寒意与焚身剧痛，皮肤瞬间焦黑，却在他青木之气奔涌下迅速复原。他神色不变，将紫电缓缓收入识海深处，一缕混沌气悄然缠绕其上，如封印，亦如驯服。

    做完这一切，他才弯腰，拾起青玉小瓶，转身，走向战台另一侧。

    经过玄阴上人身侧时，柳清欢脚步微顿，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丹方……我确有残卷。但道友若执意走捷径，不妨先想想，当年那位炼成不死药的前辈，为何最终只留下一座‘万劫不复冢’，冢前碑文仅书四字：‘坐忘即死’。”

    玄阴上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抬头，想说什么，柳清欢却已擦肩而过，身影融入防护罩外喧嚣的人潮。

    战台之上，只余下那盏幽狱古灯静静躺在焦黑的地面上，灯焰微弱，映着玄阴上人孤绝而苍凉的侧影。

    而远处山巅，李善呆若木鸡，手中茶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片四溅。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仙月蟾酥……他真有？！坐忘即死？！万劫不复冢？！柳兄……你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无人应答。

    唯有山风卷起零星花瓣，拂过战台焦土，拂过玄阴上人染血的衣角，拂过柳清欢离去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如松，衣袂翻飞间，仿佛有无数细碎的银光在衣褶深处悄然明灭，如同星辰初生，又似大道初啼。

    战台之下，欢呼声浪迟来地轰然炸响，山呼海啸，直欲掀翻云霄。

    可那最高处的观战席上，静枢真人抚须的手指却微微一顿，目光深邃地望向柳清欢消失的方向，久久未语。他身侧，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悄然睁开眼，浑浊瞳孔深处，一点银芒一闪而逝，与柳清欢左眼所绽之光，竟隐隐呼应。

    风过林梢，万籁俱寂。

    唯有那被遗弃的幽狱古灯，灯焰在风中轻轻摇曳，投下长长一道影子，影子边缘，不知何时，已悄然爬满了蛛网般的细微银纹，无声蔓延，无声吞噬着一切阴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