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自己娘亲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少女低着头嘟囔着。
但很快,涂山镜辞收起了情绪,迈开裙下那双修长的腿,开开心心地往萧墨的院落跑去...
春寒料峭,檐角悬着未化的残雪,风过竹林时卷起细碎白雾,裹着清冽水汽扑在涂山镜辞微凉的面颊上。她指尖还沾着方才翻阅《礼记·中庸》时留下的墨痕,淡青色书页边沿已被摩挲得微微发软。贤人玉牌就压在袖口内侧,温润如初生暖玉,贴着腕骨处一寸肌肤,沉甸甸地坠着,仿佛不是一枚信物,而是某种无声的诺言——许贝儿辞答应过萧墨的事,她替她守住了;而她自己呢?那句“等我醒来,你便是贤人了”的轻语,如今已成真,可说这话的人,却仍躺在竹榻之上,眉目安详,呼吸绵长,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玉雕。
她轻轻将玉牌取出,搁在膝头,指腹一遍遍抚过上面镌刻的“贤”字。笔锋峻拔,刀工凌厉,是寒山书院特制的朱砂印纹,遇血不褪,遇火不焚。她忽然想起去年初雪那日,萧墨坐在院中石阶上,用枯枝在地上写这个字,写歪了三回,最后干脆折断枯枝,指着漫天飞雪笑:“贤人?不如先贤——贤于雪,雪落即化,人立不倒。”那时她站在廊下,抱着一卷《孟子》,忍不住嗤笑出声,他便仰起脸来,鬓角沾着雪花,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
“……傻子。”她低声道,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话音刚落,檐下铜铃忽地轻响一声。
不是风。
涂山镜辞倏然抬眸。
竹篱外,一道青衫身影静静立着。不是闲惜春,亦非月石——那人背光而站,身形修长,腰间悬一柄素鞘长剑,剑鞘上未刻纹饰,只有一道极细的裂痕,蜿蜒如泪痕。他并未走近,只隔着半丈篱笆,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
涂山镜辞怔住,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膝上玉牌,边缘硌得掌心微疼。
那人缓缓抬手,摘下斗笠。
露出一张清俊至极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映月,鼻梁高挺,唇色淡而薄,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仿佛由最上等的白玉一刀雕成。最令人心颤的是那双眼——左瞳幽深如古井,右瞳却泛着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银光,像是融了千载霜雪,又似凝着未散的月魄。
他望着她,没有笑,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仿佛已看了百年。
涂山镜辞喉间一紧,竟发不出半个音。
三年前那个暴雨夜,萧墨为护她强行催动尚未炼熟的《太虚引气诀》,经脉逆行,七窍渗血,倒地前最后一句话是:“镜辞……别哭……我睡一觉就好……”
此后,他再未睁眼。
她日日煎药、诵经、燃香、梳发,把整座竹院打理得纤尘不染,仿佛他只是小憩,随时会掀开竹帘,笑着唤她一声“镜辞”。
可今日,他站在那里,活生生的,呼吸匀长,衣袂微扬,连袖口处一道旧日被她不小心烫出的小洞,都分毫不差。
“你……”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你醒了?”
他颔首,步履沉稳地跨过篱笆,青靴踏在青砖地上,发出极轻一声“嗒”。他停在她面前三步之遥,垂眸看她膝上的贤人玉牌,目光顿了顿,才抬起眼,望进她瞳底:“嗯。刚醒。”
就两个字。
可涂山镜辞眼眶骤然一热,忙垂下眼睫,怕泪珠滚落,砸碎这不敢信的幻梦。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檀香混着新雨后泥土的气息钻入肺腑,真实得令人战栗。
“……饿吗?”她问,声音微微发颤。
他怔了一下,随即极轻微地弯了弯嘴角:“饿。”
她立刻起身,裙裾拂过竹榻边缘,快步走向厨房。脚步比平日急,却极力稳着,不敢跑,怕一跑,这梦就散了。灶膛里余烬尚温,她添柴、架锅、舀水、淘米,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三年里每一个清晨,她都在为这一刻准备。米粒在清水中浮沉,她盯着那圈圈涟漪,指甲掐进掌心,用痛意确认自己清醒。
片刻后,一碗素粥端上案几。
白粥澄澈,浮着几缕碧绿菜丝,撒了一撮细盐,热气袅袅升腾,氤氲了她的眼。
萧墨已在案前坐下,脊背挺直如松,双手搁在膝上,姿态端正得近乎拘谨。他接过碗,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微凉,带着久卧之人特有的清冷,却分明是活人的温度。
他低头喝了一口,喉结轻动,然后抬眼:“咸淡刚好。”
涂山镜辞终于没忍住,一滴泪砸进自己掌心,温热。
她慌忙转过身去,胡乱抹了抹脸,再回头时已换上浅笑:“你……还记得多少?”
“记得你在我床头念《论语》念到睡着,口水滴在我袖子上。”他语气平淡,却让涂山镜辞耳根一烫,“记得你偷偷把我枕头垫高两寸,说这样‘气运更顺’;记得你每天卯时三刻准时拍我脸颊,喊我‘萧墨起床’,像催租的债主。”
她瞪圆了眼:“你……你听见了?!”
“大部分时候,能听见。”他放下空碗,目光落在她腕间——那里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绳结打得歪歪扭扭,是她亲手编的,“也记得你每年春天,都会在这根绳上系一朵干枯的桃花。今年的,还没系。”
涂山镜辞猛地低头,果然看见红绳末端空着,风一吹,轻轻晃荡。她心头蓦地一酸,又涌上一股奇异的甜意,像蜜糖裹着青杏。
“今年……还没开。”她小声说。
萧墨却忽然起身,走到院中那株老桃树下。树干虬劲,枝桠光秃,唯余灰褐枯枝刺向铅灰色天空。他伸手,覆上最粗壮的一截树干,掌心贴合,闭目。
涂山镜辞屏住呼吸。
约莫半盏茶工夫,他缓缓收回手。
没有惊雷,没有异象。
只有风忽然停了。
然后,一点极淡的粉,在枯枝最尖端悄然洇开——不是花苞,是颜色本身,仿佛天地以枝为笔,以风为墨,点下第一痕春意。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枯枝如被唤醒的血脉,粉意迅速蔓延,由点及线,由线成片,整株桃树在她眼前无声燃烧起来,从灰褐到浅粉,再到灼灼盛放的绯红,不过须臾。
花瓣簌簌而落,不是飘,是坠,带着沉甸甸的生命力,砸在青砖地上,砸在她裙摆上,砸在他肩头。
他转身走来,发梢沾着几瓣桃花,眼神清明,气息沉稳,再无半分昏沉之态。
“开了。”他说。
涂山镜辞望着满院纷飞的桃花雨,望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呼吸着的、会笑会疼会记住她所有笨拙心意的萧墨,忽然觉得这三年积攒的所有委屈、担忧、强撑的坚强,都化作了喉咙里一团滚烫的硬块。
她想说话,想大笑,想扑上去狠狠捶他胸口质问为何一睡三年,可最终,只是站在原地,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了触他左眼角下方——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颗极小的、殷红如朱砂的痣。
萧墨没有躲。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