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图钉华上前一步,烟头在掌心按灭,火星溅起:“王局,这报告明天就送《联合报》总编室。附赠一份U盘,里面有当年办案刑警的审讯录像——您猜怎么着?那刑警,现在是马家法律顾问。”
空气凝滞如铅。
王原进手杖重重一顿:“够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西装下摆掀起,露出腰间枪套边缘——但下一秒,他僵住了。因为图钉华的右手,不知何时已搭在他后颈脊椎第三节凸起处,拇指正抵着椎动脉搏动点。
“王局别激动。”图钉华笑嘻嘻的,“我师父教过,这里轻轻一按,人能睡三小时,醒来脖子不疼,就是有点尿失禁。”
陆生重新坐回椅子,端起水杯喝了口:“所以王局,您今天这鸿门宴,到底是请我喝酒,还是请我验尸?”
宋美玲死死盯着那份报告,指甲掐进掌心。她忽然明白,陆生根本不怕死——他早把“死”这个字,拆解成了可量化的数据、可追溯的证据、可传播的文本。马家想用暴力抹除他,而他反手就把暴力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连锈迹都擦得锃亮。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声音沙哑。
“很简单。”陆生把空水杯推到桌沿,“马家交出全部地产项目股权,包括正在竞标的南港会展中心地块;东方日报复刊,主编由我指定;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秘书苍白的脸,“林小姐的父亲,当年那笔化肥货款,马家付了多少?三百万新台币?我要翻十倍,三千万,现金。”
林秘书猛地抬头。
“条件?”王原进咬牙。
“两个。”陆生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马席如亲自登报道歉,内容我写,你们签章;第二——”他看向宋美玲,“王局,您得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下周三,台北地检署要开庭审理一起走私案。”陆生慢条斯理卷起衬衫袖口,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淡粉色旧疤,“被告叫陈国栋,绰号‘阿栋’,是马家码头装卸队队长。他经手的货柜里,查出三公斤海洛因。可奇怪的是,缉毒组提交的物证清单里,只写了‘毒品疑似物’,没写具体成分和纯度。”
宋美玲瞳孔骤缩。
那案子她亲自督办,物证确有疑点。但更让她心惊的是——陆生连物证清单的措辞漏洞都掌握了。
“您只要做一件事。”陆生微笑,“让检察官当庭宣读原始检测报告。那份真正的报告,现在在我保险柜里。上面写着:‘海洛因纯度98.7%,结晶形态与马家药厂备案的止痛剂原料完全一致’。”
寂静。
连窗外蝉鸣都停了。
马家药厂是台岛最大镇痛剂供应商,持有卫生署特批的吗啡提取资质。而所有合法原料,必须在药厂专用冷库储存——可上个月,药厂冷库监控硬盘“意外损坏”,维修记录显示,当晚值班员是马席如的表弟。
宋美玲终于懂了。陆生不是要钱,也不是要命。他是要把马家拖进一个精密咬合的齿轮组里:地产是齿,报纸是轴,毒品是润滑油,而法律,是他亲手校准的游标卡尺。
“成交。”她听见自己说。
话音落下,头顶吊灯再次闪烁。这次亮起时,光线稳定明亮。厨房里抽风机轰然启动,侍应生腰间对讲机传出滋滋电流声。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角力,只是众人集体做的一个梦。
林秘书收起钢笔,默默退到墙边。她看着陆生整理袖扣的侧脸,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反复念叨一句话:“……树根底下,有光。”
原来真有光。
不是来自太阳,是来自地下——来自那些被埋了五十年,却依然能穿透黑暗的DNA链。
陆生起身时,袖口掠过桌面,带倒了那只空水杯。杯子滚落,在地毯上闷响一声,停在宋美玲鞋尖前。杯底朝天,内壁一圈水渍未干,像枚残缺的月亮。
他走到门口,忽又回头:“对了王局,马家昨天托人找杀手酒店,报价八百万美元买我命。酒店回绝了——不是嫌少,是说最近接单太多,排期已满。”
宋美玲霍然抬头。
“他们说,”陆生笑容温煦,“下一位客户,预约的是您。”
说完,他推开玻璃门。阳光劈面而来,把他身影拉得细长,一直延伸到榕树浓荫之下。树影里,数十条气根交错如网,每一条都泛着湿润的、近乎金属的幽光。
图钉华最后一个出门,临走前冲宋美玲咧嘴一笑,顺手从侍应生托盘里抓了颗荔枝。他剥开红壳,露出雪白果肉,却没吃,而是捏着果核走到榕树下,蹲身挖了个小坑,把果核埋进去,再用脚踩实。
“王局,”他拍拍手上的泥,“这树啊,根扎得越深,长得越旺。您说是不是?”
风过处,老榕树簌簌作响,无数气根轻轻摇晃,像无数只沉默的手,在泥土深处,紧紧攥住了什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