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援朝已经抽了三根烟,看了看表,发现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于是看着阿积第五次问道:“你老板真在店里面谈生意?还要谈多久啊?”
阿积递烟道:“快了,哥你别急。”
操。...
陆生挂掉电话后没立刻起身,而是靠在真皮沙发里,指尖缓慢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框,目光落在窗外台北市午后灰白相间的云层上。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卷起桌角一张未签完的合同纸页,哗啦一声轻响,像一声试探性的叩门。
他忽然抬手,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图钉华应声推门而入,肩背微绷,站得笔直如尺,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他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个是刚从高雄调来的“铁臂”阿泰,左小臂嵌过三枚钢钉,单手能拗弯警用甩棍;另一个是去年在基隆码头枪战里活下来的阿哲,右耳缺了一小块,说话时总带着点含混的鼻音,但眼神比刀锋还利。
“园山大饭店。”陆生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明早九点前,你们三个,跟我进去。”
阿泰眉峰一跳,没说话,只把右手插进西装内袋,指节在枪套边缘轻轻一叩。
阿哲则垂眸看了眼自己右手无名指——那里有一道旧疤,横贯指腹,是三年前替人挡下一把砍刀留下的。他慢慢将那根手指蜷起,又松开,动作轻得几乎无声。
图钉华低声道:“生哥,要不要叫多几个人?园山那边……太敞,前后两道门,侧巷三条,顶楼直升机坪常年空着,万一……”
“万一什么?”陆生打断他,嘴角往上扯了扯,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们真敢在园山动手,那就不是鸿门宴,是宣战书。”
他顿了顿,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支银色钢笔,旋开笔帽,露出里面细长如针的金属探头——那是特制的微型信号干扰器,内置三频段阻断模块,能覆盖五十米内所有无线通讯与监听设备。他随手搁在桌角,像搁下一枚不起眼的棋子。
“王原进想借马家的手摁死我,宋美玲想借我的血洗掉她儿子跳楼的污名,李中盛想借这把火试一试蒋系和本土派还能不能咬住一块肉……”陆生指尖点了点桌面,节奏不疾不徐,“可他们忘了,我从来就不是坐在宴席上的客人。”
他站起身,整了整袖口,腕骨分明,青筋隐伏于薄薄一层皮肤之下。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圆山大饭店尖顶,在夕阳余晖里泛着冷硬的铜色光泽。
“阿哲,你去查马家最近三个月所有资金流水,尤其关注台币兑美元、日元的异常换汇记录,重点查两家离岸公司——Breeze Holdings和Oriental Crown,注册地在塞舌尔,但实际控制人签名笔迹,我要和马席如十年前签《东方日报》股权转让书时的样本比对。”
阿哲眼皮都没眨:“明白。”
“阿泰,你带两个人,今晚十点,摸进马家在北投的老宅地下酒窖。不是偷酒,是找东西——找一份纸质版遗嘱复印件,或者任何带有马席如亲笔签名的‘授权委托书’原件。如果找不到,就给我把酒窖第三排左数第七个橡木桶撬开,底下水泥封层里,大概率埋着东西。”
阿泰喉结滚了一下,点头:“桶编号我记住了。”
图钉华张了张嘴,终究没问为什么是第七个。他知道,生哥从不说废话,更不会让手下做无意义的事。
陆生转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藏青色羊绒大衣,边穿边道:“还有,通知寰宇影视那边,MV拍摄计划提前——明天上午十点,第一支MV开机,地点就定在圆山大饭店正门广场。主题是《夜航船》,歌词里有句‘灯塔不灭,我自掌舵’,我要它拍出来,像一场加冕礼。”
图钉华怔住:“可……可明天那会儿,您不是要在园山……”
“所以才要拍得够亮。”陆生扣上最上面一颗纽扣,镜面般的黑瞳映出窗外渐沉的天光,“让他们亲眼看着,我走进去,再笑着走出来。顺便——让全台北都知道,靚生不只是混黑的,还是拍得起十二支电影级MV的大明星。”
他推开办公室门,走廊灯光洒落肩头,像披了一层薄金。脚步不快,却稳得惊人,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清晰、冷硬、不容置疑。
当晚八点十七分,台北市刑警大队特别行动组会议室。
宋美玲没穿制服,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套装,头发挽成低髻,耳垂上一对素银耳钉,衬得脖颈修长如鹤。她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马家今日凌晨提交的《公开致歉声明》草稿;一份是圆山大饭店明日全天包场申请表,申请人栏赫然写着“寰宇影视文化有限公司”;第三份,则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是个穿校服的少年,站在港岛大学图书馆台阶上,笑容干净,眉眼清朗,背后横幅写着“1985级新生迎新”。
她指尖抚过照片上少年的脸,停顿两秒,然后轻轻翻过。
王原进坐在她斜对面,手指捻着一枚旧式警徽,表面已有细微划痕。他没看宋美玲,只盯着那枚徽章背面刻着的一行小字:“忠诚不渝,守土如命”。
“你真信他会来?”王原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宋美玲没答,只将照片翻回正面,静静看了三秒,然后抽出打火机,“啪”地一声脆响,幽蓝火苗腾起,舔上纸角。
照片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飘落在不锈钢烟灰缸里,像一小片无声坠落的蝶。
“他不来,马家就是弃子。”她语气平淡,“他来了,明天下午三点前,新闻通稿就会发出去——标题我都想好了:《黑道枭雄跪求宽恕,圆山饭店上演世纪和解》。”
王原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极轻,极冷:“可你忘了,靓生最不怕的,就是被写进新闻。”
宋美玲抬眼,目光如刃:“所以我给他准备了另一份‘新闻’。”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至桌沿。
信封没封口。
王原进伸手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叠A4纸,首页标题加粗黑体:《关于台北市警局内部人员涉嫌长期收受和联胜集团贿赂的初步调查报告(节选)》。
落款单位:台湾省廉政公署(筹备处)。
日期:昨日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王原进瞳孔骤然一缩。
“廉政公署还没挂牌,但调查令已经盖了章。”宋美玲端起咖啡杯,吹了吹热气,“我让人送过去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句——如果明天园山的事,有任何一粒子弹走火,这份报告,后天早上八点就会出现在《联合报》头版,同时推送至全台三百二十七个警察分局内部系统。”
她抿了一口咖啡,舌尖尝到一丝苦涩,却缓缓笑了:“靓生聪明,所以他不会赌。可他也自负,所以他一定会来——他要看看,我们到底敢不敢掀桌子。”
王原进捏着报告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当然知道这份报告里写了什么——不止是他,还有七名分局局长、十八名科队长的名字,全在“疑似收受金额超百万台币”名单之列。而其中最关键的一页附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