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走过青砖铺就的小巷,树影婆娑,蝉鸣渐歇。路灯昏黄的光晕洒在他们肩头,仿佛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刚走到马家门口,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素芳端着个搪瓷盆站在门口,盆里是刚焯好的豆角,翠绿鲜亮。她笑着招呼:“燕子,陆泽,来得正好,尝尝新焯的菜,清爽解腻。”
马燕快步上前接过盆子,指尖碰到母亲微凉的手背,忽然说:“妈,明儿我陪您去趟百货大楼吧?我想给您挑条新头巾。”
王素芳明显一愣,随即眼尾舒展开细密的纹路,笑意温软:“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嗯。”马燕低头看着盆里水珠滚动的豆角,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我想学学,怎么把日子过得,像这豆角一样——看着普通,嚼着却脆生生的,还有股子清甜劲儿。”
王素芳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抚了抚女儿额前一缕被晚风拂乱的碎发。那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片羽毛。
陆泽站在几步之外,静静看着这一幕。他忽然明白,有些改变并非惊雷裂帛,而是细雨无声;不是推倒重来,而是伏在时光的褶皱里,一针一线,把断裂的线头重新捻紧。
他转身欲走,却见马魁不知何时立在自家窗后,没开灯,只有一小片月光勾勒出他沉默的剪影。他没看这边,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枝干虬劲,树皮皲裂,可枝头新抽的嫩芽,在夜色里泛着柔润的青光。
陆泽没打招呼,只是朝那扇窗,极轻微地颔首。
他刚迈出一步,口袋里的半导体收音机忽然响起沙沙的杂音,接着是断续的、带着电流噪音的播报声:“……本台消息,津门铁路局今日通报,因应汛期调度需要,即日起临时增开K502次临客,经停站调整……乘务人员名单已公示……广播员:姚玉玲……”
声音戛然而止,只剩电流嘶鸣。
马燕回头看了眼自家窗口,又看看陆泽,忽然说:“听说,姚玉玲这趟车,要跑三天。”
陆泽点头:“嗯,跨省临客,返程票都抢空了。”
“牛大力知道吗?”
“他知道。”陆泽笑了笑,“但他今晚不会去车站。他在厂里翻了一晚上《肉类营养学手册》,打算明天炖一锅当归黄芪羊肉汤,说是要‘科学补血,精准追爱’。”
马燕终于忍不住,笑得弯下腰去,笑声清脆,惊飞了槐树上一只栖息的麻雀。
陆泽也笑,笑声混着晚风,飘向更深的夜色里。
他走出大院时,特意绕到锅炉房后墙根下。那里有块被煤灰熏得乌黑的砖,砖缝里倔强地钻出一簇野薄荷,叶子油绿,茎秆挺直。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小小的、锯齿状的叶片。
清凉的气息悄然漫开。
他知道,这簇薄荷,明年会蔓延成一片。
而有些旅程,就该从这样微小的、带着青涩气息的绿意里,悄然启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