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散:“老夫附议!陈先生,您要杀,先杀我贺思荣!我有极馆弟子,宁可死于正大光明之手,不愿苟活于洋人胯下!”
连卢俊都面露动摇——他身后那些漕帮汉子,不少脸上已无凶悍,只剩茫然与疲惫。他们不是不想活,是怕今日之后,津门再无立足之地,家人老小,如何糊口?
山岳目光扫过两张苍老而决绝的脸,又掠过人群里那些年轻弟子眼中闪烁的泪光与不甘。他缓缓抬起手,沾血的指尖在雨水中轻轻一划。
“好。”
一个字,轻如鸿毛,却重逾千钧。
“今日,我不杀一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后院角落一处未被硝烟覆盖的朱漆木箱——那是黑白当铺镇店之宝,一只百年沉香木匣,内里本该装着三枚前朝御赐的“镇河玉珏”。
此刻,木匣盖子微启,露出一角幽蓝丝绒。
山岳迈步上前,无视所有人惊疑的目光,伸手掀开匣盖。
匣中空空如也。
只余三道深深凹陷的玉珏印痕,以及印痕边缘,几缕几乎难以察觉的、泛着幽蓝微光的细丝。
他捻起一缕细丝,凑近鼻端。
一股极淡、极冷的檀香混着金属锈蚀的气息,悄然钻入肺腑。
“蓝焰蛛丝。”山岳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了然,“洋人用它织网,钓的从来不是我。”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两柄烧红的匕首,直刺向院门外雨幕深处:“他们等的,是那个把玉珏偷走的人——那个,刚刚从这里,带着三枚玉珏,逃向租界方向的人。”
所有人悚然回头。
院门之外,雨帘如幕,空无一人。
唯有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由近及远,迅速消失在英租界方向的迷蒙雨雾里。
山岳弯腰,从连秦明尚温的尸身怀中,取出一枚黄铜怀表。
表盖弹开,指针停在寅时三刻。
他合上表盖,随手抛入积水洼中。
“现在,是寅时四刻。”
他环视全场,雨水顺着他染血的鬓角滑落,声音却清晰得如同金石交击:
“你们还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若无人交出玉珏,或无人指认出盗玉者……”
山岳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天,五指徐徐收拢,攥成一个滴血的拳头。
“我就拆了这黑白当铺的地基。”
“掘地三尺。”
“把津门地下埋着的所有秘密,连同你们的祖坟、祠堂、账册、密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卢俊惨白的脸,扫过孟震山颤抖的胡须,扫过陈鹤亭紧闭的唇线。
“——全都,翻出来。”
雨声骤然变大。
仿佛天地也在屏息。
卢俊喉结剧烈滚动,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嘶哑破碎:“陈先生……我……我带您去!我知道……知道那个贼在哪!他……他是洋人安插在漕帮里的暗桩,叫‘灰鹞子’李三!他今晨……今晨在南市口茶楼,和一个穿燕尾服的洋人接了头!”
陈鹤亭脸色骤变,猛地望向卢俊身后一名瘦高汉子——那人正低头整理袖口,手指关节异常粗大,耳后有一颗黑痣。
山岳的目光,已如实质般钉在那人颈侧。
那人脖颈肌肉,不可抑制地跳动了一下。
山岳没有立刻动手。
他慢慢蹲下身,从连秦明尸身腰间解下一条沾血的牛皮腰带,仔细擦拭自己手掌上的血污。动作缓慢,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仪式感。
擦完,他将腰带随手丢进积水。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那个耳后有痣的瘦高汉子。
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跳的间隙。
那人额头冷汗涔涔,双腿开始打颤,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后退半步。
山岳在他面前站定,离他只有半尺。
雨珠砸在两人之间的青砖上,迸开细小的水花。
山岳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娘,还住在西关外,槐树胡同第七家吧?”
那人瞳孔骤然收缩,全身血液瞬间冻结。
山岳没再看他,转身走向院门。
“半个时辰。”
他跨过门槛,身影融入漫天雨幕,只留下最后八个字,随风飘散:
“带路,或者,等着我掘坟。”
雨声如注,淹没了所有呼吸。
后院,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一群僵立如雕像的江湖人。
泥水里,连秦明的断江刀鞘,依旧嗡鸣不止。</p>